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31)上

章六

 

有隐隐约约地人声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墨律攥紧了手里的杖,强忍着海潮一般冲刷着她的锐痛。也许是用力太猛的缘故,她的左手酸痛发麻,而且微微发抖。可她根本无法松开这只手,哪怕一秒钟。她的右手伤着,想要走到不远处的主干道,她只能倚仗这只手,就算下一秒这只原本无伤的手就会因为过度用力拉伤肌肉。

 

她苦笑了一下,抬了抬那条灌了铅一样的右腿。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在一起,觉得四肢与身体之间似乎只有一条细而脆的线连着,一动作就会断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有的打在石板路上有的濡湿了鬓发,有的滑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她现在看起来真是狼狈极了,全然不像执教的老师,更像是流亡了许久的难民,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愿景——也许是安慰的生活,也许只是一顿看起来还像样的饱饭——用尽了一切气力在漫漫长路上挣扎着走。

 

她不想再动了,真的,哪怕一下。她觉得自己要散架了,又或是快要融化了。坎博的临时住所里主干道并不远,可这样的距离对墨律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她强撑着走了很久,久到有一种一天过去的幻觉,可事实残忍地告诉她,还早,还早的很。

 

疲累甚至压过了痛楚,模糊了视线,把思维也冻结了。墨律似乎要睡着了,她觉得眼皮很沉,可是就当世界即将被掩埋在梦境的黑甜乡时,远处传来的些许的人声猛地将她从困顿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不行……不能停下……

 

学生们……学生们还在等我……

 

她紧咬着嘴唇,腥咸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血腥气充斥在口腔里,将将维持着她最后的清明。右腿颤抖着迈出一步,手中木棍抬起的一瞬间,某种脱力一般的感觉猛地席卷全身,她浑身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不行了吗……

 

风声从她的耳边传过,明明是阵微风却似乎冰冷刺骨。墨律的心里被不甘心充满了,她很想大声地咒骂,又想抱头痛哭。

 

她讨厌无能为力,恨死这种无能为力感觉。可是过去的二十年里她总是那么被动。那么多事,那么多时间里她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泪,许了那么多的愿望可是没有一个实现。她很早就接受了一个人面对命运时的无力,可她不甘心,她没办法容忍自己亦步亦趋地跟随近乎无赖的命运

 

她不想,一点也不想。

 

可她没办法改变被黑云笼罩着的事实,那朵名为“无能为力”的云自母亲离开以后从未离开,一直一直,默默地陪着他,无声地嘲笑她。

 

黑云,黑云压城城欲摧。

 

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很痛。墨律已经做好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了,可是某种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风一下子离她远去,只有某个人的气息留在这方空气里。那是记忆里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千丝万缕与往事相关联。

 

那一瞬她想在人群里嚎啕大哭,又想一个人对着月亮默默流泪。

 

一只手扶住她的身体。她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目光复杂。她微微地笑了,笑容很疲惫,却很放松,是那种经久未见的相熟的人在街头偶遇时的笑容,让人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在某个平和的街头重逢,没有阴谋没有痛苦,只有喜悦混着阳光,在空气里微微跳跃。

 

 

“你来啦。”

 

 

他看着她,抿紧嘴唇。

 

 

“简直胡闹,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墨律忽然就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她没有什么感情地看着游浩贤,挣扎着抬起肿胀的左手,扬起。

 

“啪”

 

声音有点闷闷的。墨律的手又痛又麻,不太好用劲。饶是这样她也算是用尽了自己所有可以调动的气力,狠狠地照游浩贤脸上扇了一个耳光。游浩贤似乎是呆了,墨律虽然平日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行事风格简单粗暴,可是他是知道的,墨律内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操着点老妈子的心,总是担心别人,担心得不得了。

 

看起来他是真没想到墨律会在这个时间点做出这种事来。

 

“你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吗?不想要命的是不是你吗?”

 

“那是意外……”游浩贤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好苦笑着服软,“又不是我想的。”

 

流动的空气传来人声。墨律盯着他,转手抓了木棍支撑着想坐起来。她的手剧烈地抖动,根本用不上力,挣扎了一下依旧没能成功。正当她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木棍被人劈手夺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游浩贤,男人皱着眉把那木棍丢到一边,表情有点难看。

 

“把我当空气?”

 

墨律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还我。我要去。”

 

“你快撑不住了你知道吗?”

 

“那我的学生们怎么办?!”墨律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焦躁,“那是我的学生!那条街上正在游行的是我的学生!你知道三一八惨案的对吧?我不想我的学生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不远处传来的人声似乎变得喧闹。她急了,用力推开游浩贤扶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推开,可是那只手固执地扶着她拦着她。她心里那点火腾腾地窜,她很急,又有点愤怒,她要去救自己的学生,她相信游浩贤理解她,然而现在挡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她原本信赖着的人。

 

从坎博那里听来的故事突然蹿到她的脑海里,她咬紧下唇,再一次推开他的手。

 

可是扶着她的那只手愈加用力了。“小律你听我说,”他说,“你不能去。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也只是添乱而已,那里不安全,小律你先回去好好养伤……”

 

“然后看她们都死在那里吗?!”

 

眼泪突然涌出来,墨律狠狠推搡着面前的男人,声音里混杂着呜咽。

 

“你知不知道她们对我来说多重要?她们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们会给我带早饭会找我出去玩会对我嘘寒问暖,你呢?你在哪里呢?你一直躲着我!”

 

她哭的稀里哗啦,说话颠三倒四。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游浩贤!既然你能在这里拦住我,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们!你的正义呢?啊?你的正义呢?”

 

“你杀过那么多人,现在又想害死其他人吗?!”

 

墨律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撰住,口不择言,那些在脑袋里转了又转的话倒豆子一样地喷涌而出。可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明显地感受到扶着她的手变得僵硬,眼前的男人以一种惊骇呆滞的表情看着她,脸色灰白,仿佛刷了一层厚厚的白灰,敲一敲灰尘便会簇簇地落下来。

 

“你……”

 

一个字从他的嘴里挤出来,便再没有了下文。墨律心里懊悔,可是她暂时拉不下脸来服软,她还要去救她的学生。她推开游浩贤的手——这次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勉强用一条腿支撑起身体,单腿蹦跳了几步,想捡回那根木棒。

 

刚放松了一点的四肢发出悲鸣,麻木的神经重新苏醒,痛感愈加强烈,混合着疲劳几乎冲垮墨律最后的清醒。她咬了自己舌尖一下,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自己的清醒。

 

就在她的手触及那根木棒的一瞬间,另一只手抢先伸过来,把那根木棒扔到远处,木棒撞在墙上,“克啷”一声响。

 

墨律只觉得那一下砸在她的心上,有什么东西刺在她的心上,血流出来。

 

她愤怒地转头。

 

“你……!”

 

男人的连依旧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沐浴在墨律火一般的视线里,他沉默地制住她的手,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以一种略显怪异的把她背了起来。无视墨律咬牙切齿的怒骂,他朝着与墨律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他想把她带回坎博的临时住所。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墨律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偏偏她的身体不争气地抖,似乎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她知道游浩贤是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无法反抗,只能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摆布。

 

她气不过,用那只尚还能动的脚不停地踹游浩贤,做着一点微弱的反抗。

 

“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的学生!放我……”

 

她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游浩贤开口,轻轻地说了句话。

 

“我会去救她们的,把她们一个不差地带到你面前。”

 

“相信我。”

 

墨律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心里那些火,那些不满、怨愤像是火遇了水,一下子便消融了,连余烟都没有。她的眼眶发热有发酸,眼泪又一次流出来,却与之前的完全不同。

 

……啊啊,她明白了。

 

即使听了那些灰色的故事,窥到了那个残忍的少年的影子,她还是信着他的,信着这个一手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重新给予她希望和温暖的人。

 

那是她的光。

 

风中隐约的人声显得更加遥远,慢慢地消失了。而她把脸埋在那人的衣服里,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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