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你好,我是铈子。

cp@Noglues

生科狗,主角厨,爱着所有闪闪发光的人,希望所有温柔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相待。

最近超级沉迷原耽

写了这么久文了,乌头白是我最暴死的一篇……然而这篇是我唯一写了大纲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写文不要大纲,就要浪(guna

【叶中心】乌头白(04)

04.

 

南疆虽处蛮荒之地,但实为前朝流落过来的一支,因此各种节日、礼制都仿照了前朝习俗,衣饰也与中原类似,只是言辞腔调因多与番邦人打交道而逐渐多了些与中原不同的、阴阳顿挫的意味来。

 

时值七月,暑气逼人,每天自太阳挂上天边,便有一上一下两把火悬在正当头:前者是阳火,热力绵绵不绝如江河,仿佛不将每一寸水汽抽丝剥茧地榨干便誓不罢休,连空气都不堪折磨,萎蔫地蜷曲起来;后者是心火,耐心与风度被串成一串架在火上烤,硬生生煎成薄如蝉翼的碎屑,全凭着最后一丝理智牵着才留下全尸。

 

人仰马翻,焦头烂额,不外如是。

 

按南疆传统的避暑风气,夏日消暑无非一扇一席一凉屋,配以清爽小食,再将所存冰块置于屋角,不论屋外如何炎热恼人,屋内都能快活似神仙。

 

然而齐国质子命不好,人家排场再讲究,那也是供自家皇子皇孙享受的。叶秋一个他国质子,实在是无福消受,只能每天守着每天送来的分量可怜巴巴的冰——这还是周泽楷提前关照过的结果——如一滩烂泥似的摊平在榻上,嘴里还不停叨咕。

 

“这鬼天气,怕不是打个蛋在地上都能被煎熟了。”

 

喻文州坐在榻旁给叶秋打着扇,闻言动作不停,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叶秋:“公子,烦请您注意一下您为数不多的皇子风度吧。”

 

叶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从榻上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浑像个没骨头的皮偶。

 

周泽楷端着茶,眼观鼻鼻观心,视线慢慢被热浪推到叶秋那里,也像被火撩着似的飞快闪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极了,叶秋身上的衣服可谓是“脱无可脱”,只有一层薄如雾气般的里衣,此刻被汗浸透了,和雾气似的,遮遮掩掩地将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透了个清楚。周泽楷进屋的时候猝不及防看了正着,血腾地一下都涌到脸上——

 

他委实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虽说民间似乎不避讳男子袒胸露怀,但这可是王宫,记载各种规矩的竹简能堆满一个仓库,宫里的人战战兢兢照做还来不及,惘论实践这种明显“伤风败俗”的行径了。

 

他倒是完全没想过这样算不算“唐突皇子”。

 

没见过世面的四殿下头脑发热,只能抱着茶杯一口一口舔上层也不是那么凉的茶水降温,看起来像是被活生生烤傻了。

 

叶秋慢吞吞地披上件外衣,一眼看到周泽楷跟个木头似的坐在床边,乐了,“小周,回回神,魂还在吗?”

 

周泽楷正胡思乱想,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茶水凌空泼了半杯。他茫然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一点形象也无的质子殿下,又看看自己衣袖上沾上的茶水,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蠢事,只好腼腆地做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

 

奈何笑容太闪,连叶秋这种老没良心的都脸皮一疼。

 

“咳咳。”叶秋尴尬地清清嗓子,“我们上次说到哪来着?”

 

“去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下来。”周泽楷说。

 

入夏之后,周泽楷被母妃下了禁足令,除非有事,不然不能踏出寝宫一步。周泽楷闷闷不乐,但也无法反驳,他身体弱,暑气却猛如虎,中暑实在是家常便饭一般的事,一旦生病,又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屋里

 

可周泽楷实在无聊。

 

他贵为皇子,宫里吃的玩的一概不缺,冰块也源源不断地往里送,生生地让不小的宫殿在盛夏都泛起凉气来,可他就是安不下那颗心,好像有成百根羽毛在自己耳根上撩,酥麻痒不断;又像自己也被剖开摊在太阳下烤了,心里有只垂死的鱼一样胡乱蹦跶,却明明白白地知道眼下这情况再正常不过了——认识叶秋之前,他便在这宫里渡过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日子。

 

可食髓知味,体验过热闹的好,便觉得冷清的日子只一分钟都难熬。

 

尝过佳肴盛宴的人,便不愿再理会谷糠;周泽楷孤孤单单地长了14年,头一次遇到叶秋这般新奇的人,便牢牢抓住不想松开。

 

他随便找了个由头:“齐国的二殿下文采斐然,儿臣想去请教一二。”

 

他本意只是试试母妃口风,心里并没有报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然而正当他在宫里辗转反侧地想合情合理的借口时,母妃却托人传了口信:只限叶公子的偏殿,早去早回。

 

周泽楷喜出望外,甚至没有细想其中的前因后果,便带了小厮直冲叶秋处,活像放风的小狗。

 

 

传闻齐国的二殿下文采斐然,吟诗作对无所不能,成名已久的大儒也甘拜下风——都是假的,周泽楷深深明白了所谓流言都是捕风捉影。别说吟诗作对,叶秋怕是连《唐诗三百首》的一半都没记住,记住的另一半东拼西凑,活生生堆出数十首“汇名家精粹”的大作,周泽楷跟着念了念,意外顺嘴,差点就被带上不归路。

 

也不知黄泉下的大家们会不会被气活过来。

 

但叶秋对各种风俗人情却是信手拈来,像一口新打的泉水,只要一个由头,各种新鲜的景象便从他的口中源源不断涌出来。周泽楷被这意外之喜砸得头晕,他虽不排斥经典,但最喜的还是各种地方志,那些墨意淋漓的字后藏着一个让他热血沸腾的天下:天大地大,空旷辽远,河流如血脉贯穿大地,岸边的高楼上传出歌声,隐隐与船夫的号子相和,他们正驶向农人聚居的地方,那里有人面朝黄土,锄头混着希望砸在春雨润湿的泥土上。

 

可他仰头能看到的,只有四四方方一潭死水般的天空。

 

他像一粒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第一滴雨水的滋润将他从漫长的睡梦中惊醒,便再也挡不住他成长的势头。他无法自制地向叶秋询问那些他未曾见过的人或事,浑身搏动的血液都叫嚣着、催促着他抛出一个接一个问题,问得自己都觉得有些烦了,叶秋却一点不见厌烦,事无巨细地讲下去。

 

他只比周泽楷大三岁,却好似凭空比他多活三十年,羡慕得周泽楷眼睛都红了。

 

“啊,那里啊……”叶秋挠挠头,“都是些小时候顽劣不懂事闹出的笑话,最后无非就是被抓起来好一顿训斥,没什么意思,就不往下讲了吧。”

 

叶秋很少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上一次周泽楷软磨硬泡,叶秋受不过周泽楷目光注视下自己的良心拷问,才谈起自己小时候拿齐国皇宫里的大榕树练爬树的事,只开了个头,便被前来找人的周泽楷母妃的丫鬟打断了,只得作罢。这次叶秋回过味来,无论周泽楷怎么发起无声攻势都不为所动,端的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周泽楷悻悻作罢,想了想,突然问:“你和叶修关系如何?”

 

跟叶秋相处久了,他也染上点直呼人名、“没大没小”的毛病,真是变坏只要一时。

 

叶秋正端了茶水送到嘴边,闻言猛呛了一下,吭哧吭哧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喻文州还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你问这个作甚?”

 

“好奇。”周泽楷说,“补偿。”

 

叶秋无语。好嘛,不讲自己小时候的事,就拿和兄弟的故事来做补偿,这样撒娇的小孩子他也是第一次见。

 

周泽楷素日以沉稳、甚至呆板著称,难得露出点孩子心性,都是在叶秋面前,弄得叶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人言可畏,果然一句话传三次就会变味道。

 

“就那样吧。”叶秋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的。”

 

周泽楷不依不饶:“怎样的好?”

 

叶秋挠挠头:“就,小时候经常我……他会悄悄溜出宫给我带糖吃,或者自己用草扎个小玩意给我。他手很巧,惯爱琢磨这些没什么用处的玩物,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有次扎了个小兔子送给寻儿,结果不知怎的丢了,寻儿还心疼了好久。”

 

周泽楷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兄友弟恭,若有一天他的三个哥哥好声好气对他,他八成只会觉得他们脑子中风到不清醒,于是听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注意到喻文州此时微微偏过头去,努力想要掩饰嘴角那一抹笑意。

 

他追问:“还有呢?”

 

叶修无奈:“你还想听什么?宫里什么样你也不是不清楚,不过是个黄金做的鸟笼,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

 

周泽楷心想,你说什么都是有意思的。

 

又有点不甘心地问:“我听说你们分开过一段时间,关系依然很好吗?”

 

话甫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实在是句诛心的话,听起来比起好奇,更像含着怨气没事找事,生生要从白纸上找出个黑点来。叶秋好笑地看着小孩子汲汲皇皇地道歉,急得眼眶都红了,才摆摆手,不置可否地说:“确实分开过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向窗外,“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不然又要麻烦贵妃派人来找了。”

 

周泽楷敏锐地感觉到一点难以言明的气氛,乖乖地点头,带着小厮告辞了。回自己寝宫的路上他将叶秋今天讲的故事在脑袋里又过了一遍,心里难以自已地泛起点甜味,好像趁人不注意偷偷舔了一口白糖,只觉得甜到齁过去了,以致微微透着点苦味。

 

苦?他突然想起叶秋那清苦的茶,半年多来茶的味道一直没有变过,之前他一直没注意,眼下却像是被谁点醒似的,突然窜进他的脑海里。

 

南疆不喜纯茶,除开酒便是各种配料混杂的改良版的茶饮,虽也是冲泡,但和纯茶已是分道扬镳。就算叶秋来时带了够分量的茶叶,能供他接连不断地喝上半年还多吗?

 

他脑子里隐隐有个抓不住的念头,只是出现的一瞬间就被打散了。

 

这样就好,他默默在心底重复,这样就好。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便心满意足。

 

 

眼见着周泽楷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喻文州长出一口气,将门栓插上。叶秋此时一动不动地趴在榻上,不似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躺法,此刻他看起来有进气没出气,像一只被晾在青石板上暴晒的王八。

 

“累死我了。”喻文州在他身边坐下,听见叶秋微不可闻地说,“小朋友精力真好,我都有点羡慕了。”

 

喻文州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皱皱眉。他眼角含着一点忧色,伸手帮叶修按摩,手上力道拿捏得极好,嘴里却不依不饶地挖苦他,“难为你还编故事哄他,公子那些话要是让二殿下听到,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带糖不过是为了骗对方帮忙代写功课,扎蚱蜢倒是不假,可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还不是公子惹哭人家在前?”

 

叶秋一边舒服得想哼哼,一边被他呛得直翻白眼,“别搬弄是非,我很疼叶秋的。”

 

喻文州眼神暗了暗:“是啊,疼到可以顶替二殿下的身份,来着蛮荒之地替他做这个倒霉质子。”

 

他感到手下的人僵了一下,接着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喻文州低头,目光正好撞上叶秋的眼神,冰又凉,像是常年泡在雪山融水里的石头,坚硬,不识人情。

 

“……抱歉。”喻文州垂下眼帘,“是我唐突了。”

 

叶秋没说什么,支撑上身的力突然泄了,重重砸在被褥上。他知道叶秋此时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废话,一下午强撑着和四殿下谈天已经耗尽了他剩余的全部体力,幸好周泽楷来得不算早,房里的药味散了大半,痛感最强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以叶秋的心性,只要他不想让周泽楷这个半大孩子看出什么端倪,那他便一丝一毫也看不到。

 

喻文州捻了捻叶秋的衣角,已经湿得可以拧出水来了,“换了衣服再躺下吧。”

 

“你帮我换吧。”叶秋声音闷闷的,“不想动。”

 

喻文州认命地叹口气,转身帮他去取衣服,顺便打来一盆水,准备帮他擦擦身体。

 

叶秋那一身汗不是热的,是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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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中心】乌头白03

·过渡章


03.

 

先前喻文州催促他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然隐隐有下山的势头,周泽楷心里又不愿早些起身,待他磨磨蹭蹭回到寝宫的时候,西边的云海早已被晕染上浓烈的嫣红,只几朵流云扯着金色的长线在炽红的海洋里翻滚,颇有“浪里白条”的气势。

 

他站在宫门,呆呆地望了会儿天边的残阳,这才进到自己宫殿里,进门便看到母妃的贴身丫鬟低眉垂眼侍立一旁,闻声抬头,见是周泽楷回来了,又垂首行礼,一言不发地离开。

 

不像是侍奉主子,倒像是盯梢贼人。

 

周泽楷早习惯了,他回了自己屋里,屏退下人,一个人闷闷地想心事。

 

母妃诚然对他很好,在他不长的记忆里,母妃是对他最好的人。他年幼时多病,多亏母妃为他四处求药,才堪堪捡了条小命回来,这些年也是母妃的回护,才让他在这个地方不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也仅止于此了。母妃并非王的正妃,却是王最疼爱的妃子,这份宠爱一天还在她身上,她便能再多享一天的无尽荣华。

 

眼见着这份宠爱一时半会望不到尽头,她的儿子的前程却已经无处安放了。

 

周泽楷心里清楚,母妃对他并未抱有多大的期望,只是出于亲身骨血最后的一丝牵连,才会在这病秧子撑不住的时候拉他一把。若有朝一日母妃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只怕周泽楷会彻底沦为无人理睬的存在,如一株真正的杂草一样在花丛中默默无名地死去。

 

他想象着那样的未来,并不意外,甚至有一点自虐式的快意。

 

身处皇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室无亲情”的含义。

 

他对自己的亲人有多失望,就对叶秋和柔嘉的感情有多向往。

 

柔嘉和他同岁,却不似周泽楷平日里一脸行将就木的死气,她自由得像天边抓不住的流云,伶牙俐齿,直爽泼辣,完全是被惯坏了的小姐脾气。可偏一张嘴生的恁甜,一通蜜糖似的话说下来,比春天的第一场雨还叫人心里舒坦。

 

他们两个仿佛两个极端——亦或是两条起点相同,却分道扬镳的路。他没有理由怨恨自己的出身,却不能不对柔嘉怀有单纯的艳羡,她好像拥有一切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自由、快乐、家人的关爱。

 

还有叶秋。

 

他并不知道叶秋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与他来往的,他是南疆的王子,是不受宠的四殿下,连衣角的一个线头上都刻着“大麻烦”三个字,可叶秋这个怕麻烦的却完全不拒绝他的靠近,他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与他聊天、下棋,甚至偶尔说两句不入流的玩笑。

 

周泽楷从不认为这是唐突,相反,他想把这些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在脑海里记一辈子。

 

叶秋比他大,叶秋叫他也是一口一个“小周”,他便当叶秋是自己半个哥哥,愈发黏他。奈何心里想总比不上真正的血缘,他再怎么说也贵为南疆的四殿下,总不好对一个别国的皇子多热情,因此每次去找叶秋,也只带着自己最信任的小厮。

 

每每看着柔嘉这个真妹妹窝在叶秋身边撒娇,周泽楷心头五味杂陈,酱油瓶子并醋瓶子一起倒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们认识已半年有余,上一次换季之时周泽楷染了风寒,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叶秋却破天荒地出了他那偏殿的门,拎了药材来见周泽楷。

 

“文州略通医理,我便差他去要了几幅药材——都是些常见的药。风寒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久了却也容易留下病根。”叶秋说。

 

床上躺着的周泽楷尽力偏过头,盯着叶秋的眼睛。“下人送来……就够了。”

 

“是啊。”叶秋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想着有几天不曾见你,便过来看看。”他伸出手,轻轻地拍拍周泽楷的头,“好好养病,我先走了,等你好了再过来玩。”

 

痊愈之后他向自己的小厮打听过,叶秋的确差喻文州问他们要过几贴常见药材,不过质子的待遇比周泽楷这个常年被冷落的更惨,下人们客客气气地将人请了回去,一片叶子也没给他。最后到了周泽楷手里药只怕是叶秋自己从中原带来应急的,用一点少一点。

 

“为了治四殿下的风寒,他却一点也不可惜地拿出来了——倒也真是个慷慨的。”小厮嘀嘀咕咕地说。

 

周泽楷端坐在床上,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可惜。

 

他之前受过的好太少,只一点就足够他放在心头念念不忘。

 

爱屋及乌,他觉得叶秋那座破破烂烂的偏殿哪都好,屋顶好廊柱好,连院子里长的野花野草也是好的,就连柔嘉那个泼辣的小丫头也顺眼不少,和她吵嘴一半是因为他仅剩的那一点少年心性,另一半则是为了偷偷瞥一眼叶秋无奈却含笑的表情。

 

可他就是不喜欢喻文州。

 

说出去也奇怪,喻文州天生一副好皮囊,眉眼如画,笑容暖人,不知是什么样的水土养的,竟是比叶秋这个吃皇粮长大的都多一份清隽淡雅的风度,声音轻且柔,凡是和他说话的人都升不起一丝火气。奈何他毕竟是入了奴籍的下人,平日里穿的只是棉麻的衣衫,若是身着素色丝质长衫,腰别玉佩,手执一绘着泼墨山水的折扇,便正是南疆少女心底中原翩翩俏郎君的模样。

 

可周泽楷就是对他喜欢不起来,他总觉得喻文州那微笑的眉眼缺少温度,眼底的每一份笑意都没到心底,让他想起镶金嵌玉的长剑,贵气逼人,却掩不住内里散出的冰凉与锋利。

 

这也不是最难忍受的,他有点不开心地想,喻文州和叶秋的关系是不是太好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仆。周泽楷算是对下人温和的了,他的贴身小厮甚至敢当着他的面嚼舌根,却也没有到随意调笑主子的地步;同样,再亲信的仆从依然是仆从,总是个和自己不怎么亲近的“其他人”,若一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周泽楷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偏偏叶秋喻文州这对主仆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周泽楷每次去见叶秋,喻文州必定在叶秋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帮忙端茶倒水,面色含笑,却不发一言,倒像个活灵活现的木偶。偶尔开口,也是和叶秋抬杠。

 

“不用管他,”叶秋挥挥手,“当他不存在就好。”

 

做下人的出言不逊,做主子的不管不问,两个人一派和气,倒是绝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柔嘉也很少和喻文州说话,半年间他从未听柔嘉叫过喻文州的名字,也从未听过她支使过喻文州一次——她有几个从齐国带来的丫头,更多的是到南疆之后王后指派给她的。她跟着叶秋远赴南疆寄人篱下,南疆就算再怎么不待见这两个交易的附属物,基本的礼节也是有的。

 

而叶秋一个多余的下人都没有,身边只有一个长随喻文州。

 

他们到底是主从,还是友人,抑或别的什么?

 

周泽楷越想越烦,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自己的脑袋。太阳收起最后的余温,暗淡的树影投在周泽楷靠窗的桌案上,如四散蔓延的藤蔓,纠纠缠缠地将桌上各种东西的影子连成一片。

 

周泽楷点燃油灯,“哧”得一声,那些纠缠的影子仿佛错觉一般,全然消散了。

 

“殿下,”门被扣响了,他的小厮问他,“饭菜做好了,您要用膳吗?”

 

周泽楷应了一声,将刚点燃的灯吹熄了。出门的时候他似有所感,转回头望向桌案。那藤蔓般的影子依然在那里,随着窗外树枝的摇动微微颤抖,倒像是真的活着一样。

 

周泽楷摇摇头,抹掉心里那一点不明所以的忧愁,将那片黑影隔绝在雕花的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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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中心】乌头白01-02

·叶中心主周喻叶,其他人和叶修的关系自由心证

·有原创人物



叶中心主周喻叶·乌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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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见过周泽楷的人都说他命不好。他天生一张让女子也失色的脸,倘若生在中原,不知是被多少人捧在手里当宝贝宠着,偏生到这尚武的南疆来,还带着一身支离病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

 

王曾为他请了南疆最高明的郎中,老郎中进来远远看了一眼,便摇头退了出去。母妃慌忙跑出去,亲自拦住老头,却只得到老郎中一句冷淡的回复。

 

“小王子的病是天生带出来的,不能治,只能养。”老郎中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气,“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老郎中最终没撑过母妃声泪俱下的恳求,为周泽楷开了休养的药。南疆善蛊,也善毒药,唯独对救命的良药无甚研究,谁也说不清这郎中的药到底有几分作用,只能慢慢吊着。只是说来也怪,自从用上老郎中开的药,周泽楷再没生过要命的大病,只是小病不断,仍是个手脚不便的残废。

 

王好像也死了这份心,从此对他不管不问起来,唯有母妃一心一意还地疼他。母妃并非王的正妃,她这里她孤立无援,能依仗的只有他的儿子。

 

药味与母妃的叹息从未离开过他的记忆,每每他卧病在床,透过朦胧的眼睛,他总能看到母妃坐在他的床前,手抚摸他的额头,脸上不见什么神色,语气却恍若叹息。

 

她轻声说:“儿啊,你是生来受罪的吗?”

 

自小,周泽楷便清晰地认识到,不强大就是错。可他没办法抗争,只能默默承受。他知道他的皇兄们讨厌他,也知道他的下人们瞧不起他,而他能做出的唯一反抗,就是不出现在他们面前,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本一本读那些从中原传来的书。

 

书很有趣,可是一本书千千万万字,来来回回总绕不开一个“情”字。他自小不懂人情世故,不明白为什么“情”如跗骨之俎挣不开甩不掉,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这些人是自愿深陷其中,脱不开放不下。

 

他想,都是闲愁。他甚至有点羡慕他们,居然有余裕为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发愁。

 

周泽楷像株生长在砖缝里的杂草,虽然不顺,也这么磕磕绊绊地长了起来。若是这么凑合着过下去,周泽楷大抵会以一个闲散王爷的身份平平淡淡终了此生。

 

可老天爷铁了心要给他一个跌宕起伏的人生,在他14岁那年,轻轻地将一个人送到他的面前。

 

那个冬天异常地冷,寒气像针一样,刺进一切活物的骨髓里,人和牲畜像被收割的麦子般一茬茬倒下,甚至久违地飘起了雪花。南疆地广人稀,生产并不发达,王和大臣们想尽办法筹措物资,也只是杯水车薪。到最后,连周泽楷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闲人也开始为部落的命运担忧起来。

 

好在南疆命不该绝,中原齐国的贡礼到了。

 

南疆北边与两个国家接壤,西域的燕国和中原的齐国。两国常年征战不休,却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拉拢南疆的心思,总之,当成堆的金银放在当时的南疆部落首领眼前的时候,他心动了。

 

南疆人善使蛊,尤善以蛊驱使人心。史书里并未记载当时的南疆首领做了什么,只知道交战的两个国家各后退数百米,那次的战争奇迹般地终止了。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论北边的两个国家交战多么激烈,南疆都保持着作壁上观的态度。而两个国家也慢慢与南疆渐渐建立起一种奇怪的关系:每隔几年,燕齐两国都会为南疆送来大堆贡礼,而所求的,只是南疆部落一个“不会帮助任何一方”的承诺。

 

但今年,中原的礼有些大了——不止翻倍的礼物,他们还送了一个质子过来。

 

所谓质子,表面上是作为两个国家友好的证明,实际上不过是被摆上政治天平的筹码。被送往异国的质子往往九死一生,很少能平安归国,在很多人心中,这个质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可质子的象征意义在那,一时间,南疆朝堂上流言四起。有人猜测中原和西域打了这么多年早已力有不逮,但是不甘心落入下风,便想拉拢南疆成为盟友。

 

这也是最主流的猜想。也有心机重的,说,听闻中原有两位皇子,怕不是这位皇子在斗争中落败,另一位为了斩草除根,才把这个便宜兄弟送到南疆,巴不得他在这里死掉。

 

可这一切和周泽楷都没什么关系,他一如既往地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是听到外面吵嚷实在太过,于是推开窗,想让他们安静一点。

 

随着阳光冲进他眼里的,是一枝初绽的梅花。

 

数年前,母妃嫌周泽楷的院子素气太过,于是自作主张,在周泽楷窗前栽了一株从中原移植来的腊梅。自移植过来,它从未开过花。而今年天气又太过严寒,周泽楷原本对开花一事不抱任何希望,可惊喜却从天而降,端端地砸在他脑袋上,一时间把他砸懵了。

 

他只觉得淡黄的花瓣如同火焰,一下子把入冬以来他深藏在心里那些欢喜全部点燃了。

 

“我要出去走走。”他心里突然不可抑制地涌起这个念头,“现在,马上。”

 

于是他推开门,没带任何仆从,走进了冰天雪地里。

 

周泽楷不喜外出,主要是不想出现在他的那些皇兄眼里,既然相看两厌,不如眼干为净。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玩。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被环境逼迫着少年早熟,也总有些天真烂漫的玩心,在他身体不错的时候,他常常不带一人,独自在偌大的屋宇间游荡,寻些稀奇的花花草草或者鸟兽飞虫,一个人自得其乐。

 

周泽楷住在王宫的边缘,周围有一些无人居住的空殿,也不担心有人会看到他。

 

可今天偏偏就是个例外:这雪上印着清晰的脚印,似乎不止一人。

 

周泽楷只觉得匪夷所思。且不说这里原本就是个无人居住的地方,他这个不受宠的四王子又住在这附近,这两条理由足够这里成为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一向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地方,今天怎么突然热闹起来了?

 

周泽楷不想见人,于是转身欲走。转身的一瞬间,那只腊梅的影子蓦地从他脑海里闪过,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已经抬起的脚。

 

去看看吧。他半是自暴自弃、又半是期待地想,也许会有好事发生也说不定。

 

周泽楷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近院里。院子正中有个石桌,旁边散落着几个石凳,其中一个石凳上已经坐了人。那是一个周泽楷从未见过的少年,大概比他大不了几岁。和南疆略带恣意的面孔不同,那张脸清秀隽和,让周泽楷无端想起房中收藏的几幅丹青的水墨来。

 

他闭着眼,待周泽楷走近才发觉,这人居然睡着了。他手里抱着个铜制的小手炉,脖颈上缠着毛茸茸的围巾,在这冰天雪地里,整个人居然散发着暖洋洋的气息。

 

周泽楷活了12年,实在没见过这样好看又奇怪的人,便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地瞧起来。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蜇人了,睡梦中的少年眉头猛然一皱,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周泽楷吓得倒退一步,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地盯着他。

 

“文州?……唔,不对,你是谁?”少年睡意朦胧地叫了一个名字,随后才发现不对。他揉揉眼睛,周泽楷紧盯着他的眼角,那里还有未褪下的红,像是染了胭脂般鲜艳,衬得少年多了几分风流的意味。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全然不似周泽楷的紧张,整个人放松得好像一只窝在火炉前的狸奴。直到完完全全清醒过来,他才自己端详了一下面前的周泽楷。周泽楷瑟缩了一下,他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好像能把他看穿似的。

 

“诶,仔细一看长得还真好看。”少年摸了摸下巴,啧啧道,“面容清丽。若是个女孩,不知多少男人喜欢呢。”

 

这种仿佛登徒子一般的发言,周泽楷这种未涉世的小孩子哪里听过,当下脸腾地通红。他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只是气势太弱,完全沦为小孩子发脾气。

 

少年却没心没肺的笑了,甚至无视了周泽楷抗拒的目光,走上前伸手摸摸他的头。不知是不是被手炉烘烤的缘故,他的手不似母妃那种带着寒意的微凉,非常温暖,让他想起冬日的阳光。

 

“你是谁家的小孩子呀?”少年弯下腰,语气里含着善良的笑意。

 

周泽楷再怎么不受待见,那也是贵为王子,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他抿抿嘴,决心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让这个不知道尊卑的家伙好好吃上一惊。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院落的门突然开了,从中走出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少年,眼睛里原本是含着笑的,看到周泽楷却眉头一皱,接着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下放在周泽楷头上的爪子。

 

“我不过在屋里收拾一下被褥,出来就看到公子又在胡闹。”他面上虽然笑着,可周泽楷总觉得他仿佛暗暗咬着牙,“需要我提醒您一下这里可不再是齐国宫闱了吗?”

 

周泽楷心里一动:齐国的宫闱?

 

之前的少年摊摊手,好像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文州,你要想,大人物是没有那个功夫搭理我们的。”周泽楷眼神一黯,却听见少年话锋一转,“而且小弟弟这么可爱,怎么看也不像是小肚鸡肠的坏人,对不对?”

 

他后半句话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可周泽楷一点没生气。他偷偷瞄了一眼后来出现的青衫少年,发现他脸上其实并无不虞,只是一副仿佛习惯了似的无奈。他头疼地叹口气,不再理会那位没个正行的主子,转而面向周泽楷,端正地行了一礼,道:“请容我们自我介绍——这位是齐国二皇子叶,咳,叶秋殿下。”

 

旁边的少年一脸无所谓的挥挥手,算是示意。

 

“我是叶秋殿下的长随,名唤喻文州。”青衫的少年说,“敢问阁下名讳?”

 

周泽楷心里异常震惊——那个齐国的质子?却面无表情地回礼,道:“周泽楷。”

 

叶秋眉毛一挑,“原来是四王子,久闻大名,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周泽楷苦笑。他能有什么大名?“废物”的名头吗?

 

见周泽楷脸色有变,名为喻文州的长随轻轻瞪了叶秋一眼。叶秋尴尬地摸摸鼻子,开口道:“初来乍到,住处还没收拾好,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

 

周泽楷心下又一动,脱口问道:“你要住在这里?”

 

这次回话的不是叶秋,喻文州上前一步,挡在叶秋身前,点点头,说:“正如殿下所见。”

 

周泽楷久久地看着叶秋,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花来。叶秋抱着小手炉缩在喻文州身后,也眼带好奇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四王子。被这种莫名的沉默折磨的好像只有喻文州,他忍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外面风寒,若是无事……”

 

他本想说,若是无事,殿下便请回吧。然而自家主子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一句荤话突然就冒了出来。

 

“可惜了,小周要是生在中原,我看青楼的头牌都得回家织布去。”

 

喻文州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

 

周泽楷也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关注的重点和喻文州全然不同。“你叫我什么?”

 

“小周啊。”叶秋理直气壮,“‘殿下’这称呼叫起来多生分,你比我小,自然叫你‘小周’喽。”

 

方才看到腊梅时涌起的感情再一次回到他的胸口。他的手轻轻覆在胸口,低声道:“以后……就这样叫我吧。”

 

又试探着问:“我,能叫你叶秋吗?”

 

“可以啊。”叶秋说,“随你愿意。”

 

周泽楷在叶秋这里呆到夕阳西下,才被寻人的仆从们请了回去。离开之前他还是恋恋不舍,扯着叶秋的长袍下摆问:“我能来找你玩吗?”

 

这时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活脱脱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叶秋俯下身,在一干仆从惊愕的目光中摸摸他的头,笑着应道:“好。”

 

那模样太过美好,以至于其后的余生,他都念念不忘。

 

 

 

02.

 

周泽楷说不准自己到底算不算认识了叶秋。若说不算,未免太过牵强,自打和叶秋有了那一面之缘,四殿下便三天两头往齐国质子那破破烂烂的偏殿里钻,只三五天便比叶秋这个做主人的更熟悉那一亩三分地;而若说算,那这叶秋恐怕是个难得的薄情人,相识半年,他拜访周泽楷寝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若非叶秋对自己一如初见那般自然,周泽楷几乎要认为叶秋对自己心有不满。

 

“哪儿的话。”喻文州对着他做了一辑,“我家公子最是惫懒,能坐着便不愿站着,连沐浴更衣都得有人伺候着——如您所见,他只是不愿出门而已。”

 

“没大没小,”叶秋歪在榻上,懒洋洋地朝这边说,“文州,有你这么和主子说话的吗?”

 

我也想知道,周泽楷在心里小声说。他自小饱读中原书目,对中原两国各种规矩早有耳闻,而齐国大大小小条目之严苛更甚燕国,这样的环境大概只能熏陶出墨守成规的主从。也因此,在他第一次看到喻文州对叶秋出言调笑的时候,就连死水一般的心潭也剧烈波动了数次。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习惯了,比起喻文州,叶秋才是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别人家做主子的讲究架子和气势,叶秋只想着怎么拿别人找乐子,以及怎样才能多偷点懒。

 

这么看来喻文州说的也不无道理。

 

喻文州笑着应和,“公子说甚便是甚吧。”接着便去一旁取下新烧的热水,为周叶两人准备茶水。南疆人喜酒不喜茶,这茶也是叶秋从中原带来的,据说是上等的贡茶,叶秋对其赞叹不已,奈何周泽楷尝不出好坏,只觉得味道不错,接过杯子就一饮而尽。

 

“浪费啊!”叶秋心疼地一拍大腿,接着痛得嗷嗷直叫。

 

不过每次周泽楷到访时,还是会拿出来招待他就是了。

 

屋内一时无话,周泽楷不知该做什么,便用眼角余光偷看喻文州泡茶,见他先是用开水烫壶,接着温杯,后续一步步繁琐至极,看得周泽楷眼花,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回叶秋身上。

 

每次他到访时,叶秋总在看些什么,有时是装订成册的书籍,有时是散乱的手稿,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墨色笔记。叶秋也不避讳,有时候甚至会招呼他一起来看。他自诩是个爱书之人,不过叶秋看的书总是高深莫测,看得他一头雾水,半点兴致也无。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叶秋就是了。周泽楷托着下巴,目光从叶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睫,一路滑到他修长的双手,再从他连美人都自愧不如的手转回他低垂的眼睑,兜兜转转,竟是怎么也看不腻、怎么也看不够,像是能一直看到太阳下山似的。

 

周泽楷年幼时总是被人嘲笑性子古板,如是才总是形单影只,只能和干巴巴的旧书滚在一起——书终究是死物,人才是活生生的东西。他从来对这话嗤之以鼻,这时看着叶秋,心里竟倏得冒出一丝明悟来,恍然想着:原来人真的是活生生的东西。

 

他像只被关久了的小猫,有朝一日被放出笼子,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老实说,此时他的心情和钻研心学那位贤人格竹子的心情也相差不大。

 

一时间屋子里只余水声与器皿碰撞之声,叫人心里无端生出点安宁来。只不过安宁的日子在哪都不长久,屋外石阶上突然炸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人猛地撞开,轰隆一声,倒像是攻城车撞开了城门似的。

 

喻文州头也没抬,弯了弯嘴角,继续手上的工作,连水都未洒出一滴,只是从茶盘里多拿了个杯子出来。叶秋倒是摆出个“早有预料”的表情,他合上书,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眼睛却促狭地看向周泽楷。不过当事人之一此刻的心思却不在他身上了,南疆的四殿下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眼睛里却酝酿出几分忿忿来。

 

“好啊,”来人见他这副委屈的模样,一边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周泽楷你倒是不高兴起来了——我也正不高兴呢!早就和你说过不要来找皇兄了!”

 

周泽楷还是不说话,默默地控诉对方的无理——他试图用眼神表达出这个意思,目光湿漉漉地,看的叶秋这种没心没肺的都心疼起来了。奈何门口的小丫头完全不吃这一套,星亮的眸子狠狠瞪着她,活生生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

 

两方僵持,谁也不愿先服输,场外人员却看着头疼。叶秋悄悄递给喻文州一个眼神,努努嘴,无声地做出“快劝劝”的口形。喻文州眼瞧着这怕麻烦的主子又想把事甩给自己,一边刮去茶汤上的浮沫一边笑,只是笑,笑容比怀春女子梦里风度翩翩的如意郎君还温柔,真应了那句“如沐春风”的老话。

 

叶秋龇牙咧嘴地回了个笑容,知道这家伙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只好不甘心地无声说了句“有你这样的长随吗”,然后僵硬地咳嗽了一声。

 

只一声,对面那两小只的视线却登时落在他身上,一边恶狠狠的,一边委屈巴巴,前后刺得叶秋鸡皮疙瘩洒了一地。他抱着手臂搓了搓,才开口说:“都别闹了,多大点事儿争成这样。就算我这地方不大,放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了,别像路边泼皮似的斤斤计较——都坐好。”

 

闻言,周泽楷眨眨眼,委屈的目光一瞬间软了又软,在叶秋脸上打转几圈,才落回门口的小丫头脸上,带着点秘而不宣的得意。小丫头撒气般跺了几脚,这次轮到她用湿漉漉的委屈目光盯着叶秋,喊了声“皇兄!”就扑进叶秋怀里,不服气地大声说:“皇兄偏心,总是向着这个小木头!”

 

周泽楷刚阳光起来的神色又暗下来,他有点莫名其妙的不高兴,有心把这个撒娇的丫头从叶秋怀里拎出来,只是他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只能把念头扼死在脑海里。

 

这小丫头叫叶寻,和周泽楷同岁,是齐国皇后从一个早死的嫔妃那里过继来的女儿,封号柔嘉公主,算是叶秋名义上的妹妹。皇后一脉一共三个孩子,叶秋、叶寻,再加上周泽楷素未谋面的嫡长子叶修,三人的关系极好,好到不像是皇室子女,倒像是哪家吃糠咽菜相依为命的平民。

 

齐国皇帝有七个子女,三个由皇后所出,最年长的皇子叶修更是皇后亲生,这么一看,似乎太子已经稳稳握在皇后手里了。

 

不过周泽楷不知道这些,他不懂,也不想懂,不过他倒是知道柔嘉的的确确是叶秋的妹妹,他实在是没什么理由阻止妹妹向哥哥撒娇。

 

柔嘉从叶秋怀里探出头来,得意地冲他“哼”了一声。

 

周泽楷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正准备去叶秋那里讨点安慰,喻文州却走了过来,将茶杯并茶壶端了过来。柔嘉鼻子抽抽,小小地欢呼一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咂咂嘴,饕足地赞叹:“好喝!”

 

周泽楷早就一口闷了,把空茶杯放回桌上,莫名其妙地看了柔嘉一眼,换回小姑娘一个白眼,“你又不懂,和你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周泽楷立刻眼巴巴地看向叶秋。

 

柔嘉登时可怜兮兮地扒住叶秋的衣襟。

 

叶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脸“我心已死”地将目光投向喻文州。

 

“……咳。”喻文州咳了一下,“四殿下,时候不早了,再呆下去贵妃便要遣人寻来了。”

 

这是要赶人了,可周泽楷还没法反驳,他说的句句是实话——母妃遣人来寻他不止一次,丫鬟小厮都要摸清这里有几棵树几根草了。

 

周泽楷这下是彻底蔫了,活像被霜打了的小茄子,没精打采地瞅了叶秋一眼,从椅子上磨磨蹭蹭地挪下来,又一口一口抿着喝完一杯茶,才招呼着自己的小厮准备离开,末了还不忘丢给叶秋一个“我不高兴”的眼神。叶秋顶着喻文州调笑的目光干咳了一下,站起来,看着周泽楷突然亮起来的眼睛毫无心虚地说:

 

“寻儿,你也尽尽主人之谊,去送送小周吧。”

 

“……”

 

柔嘉一百个不情愿,却不好忤逆皇兄的意思,只好绷着脸随周泽楷出门。周泽楷向叶秋行礼告辞,亦步亦趋地跟在柔嘉后面,神思却远远地飘开。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三个哥哥。南疆的王膝下只有四个男孩,大的三个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为了王位刀光剑影。而周泽楷,这个被一致认为是个废物的弟弟,他们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偷偷瞟了眼柔嘉挺得笔直的背影,脑海里却想起叶秋抱她时暖暖的笑容,心下微微一颤。

 

 

 

等两个小的打打闹闹着从房间里出去,喻文州轻轻和上门,转头看向自家主子。只一转眼的功夫,叶秋又不成规矩地歪在了榻上,手里端着方才看了一半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页,倒是让人不由得怀疑这人看书是不是只是装个样子。

 

喻文州忍不住笑,“公子活像个小混混。”

 

“那也比你这个看主子笑话的长随好。”叶秋懒懒地回他。

 

此刻也许是想报刚才的一箭之仇、非要给喻文州找点事做不行,叶秋把书往旁边一丢,示意喻文州把桌上茶杯给他。他手边不远就是桌案,一伸手就能够到,他却装出一副天涯海角的样子,抱着毯子缩成一团,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喻文州,等他把热茶端过来。

 

喻文州盯着他这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桌上顺起茶杯,朝叶秋走去。叶秋看他走过来,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仔细看还能看到颗小小的虎牙。

 

他朝喻文州伸出手,而喻文州看了他一眼,仰头将杯中余茶悉数倒进了自己嘴里。

 

叶秋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你……”

 

他话音未落,后半句话却说不出了——喻文州欺身向前,封住了他的嘴。唇瓣相接,残余热气的茶汤从喻文州嘴里渡进叶秋嘴里,漫过两人的齿缝,温暖地淹没一人的喉舌。叶秋的神经尚在震惊中,只凭本能吞咽那些渡进嘴里的茶汤,来不及咽下的便从唇边留出,顺着他光洁的下巴淅淅地淌下来。

 

直到叶秋眼睛有点发红、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的时候,喻文州才放开他的嘴唇,看着那人狼狈不堪地揩去下巴上的茶汤,一时间竟觉得有点新鲜——他还没见过他名义上的主子这么狼狈的样子。

 

从他被面前这人从刑场上救下、入了奴籍做他贴身的长随,已经三年了。

 

“咳咳咳……”叶秋终于喘顺一口气,略带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奈何三年朝夕相处,喻文州把这人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那一眼七分佯怒三分羞恼看的清清楚楚。他也不点破,只是笑着从衣袋里摸出手帕递给他的主子,意有所指地说:“我可是听您吩咐,把茶给您端来了。”

 

回应他的是空中朝他砸来的手帕。 


————Tbc.——————

好久不见……咸鱼了N久的铈子终于想起来回来更文了……

一个半月多没上这个号了,我一度以为自己快爬墙从此不再产全职的粮了……

爬个锤子,我爱叶修苏沐秋苏沐橙喻文州王杰希周泽楷一辈子(爆哭)等我复个健我就重新开始产粮!!

虽然不粉也不会去粉RPS,但是现在有一点理解对RPS死心塌地的小姐姐的心情了。

所以说电竞圈真的乱。乱的牙批。看着难受。我以前混圈从来没有下场撕过逼,这次是头一次。

现在对全职这本书的感情越来越复杂了,一方面觉得这本书是我最喜欢的起点文之一,叶神是我喜欢了最久的人。另一方面觉得太虚幻了,比童话还童话,现实能有全职一半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叶神拒绝商业化的想法是对的,太难受了,这个圈子发展下去越来越像饭圈……也许是因为我混的是不入流的游戏圈吧,是我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电竞是怎样的。

难受,唉。

叶神生贺进度播报

写了5000+了,一个我很喜欢但是其他人看不一定会喜欢说不定还会觉得很无聊的形式和内容。

无cp,平行时空,荣耀设定参考剑三,伞哥没死,叶神也没有离家出走,想写他们风华正茂的十八岁。虽然中间很多波折,但是他们最后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傲骨一仗,你可知我仍愿前往。

最好的冠军,最好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