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34)【完结】

“她说,有些事总要有些人去做。哪怕成为一块铺路石,只要奉献过,她就一定不会后悔。苏宓微侧着头,脸上露出钦羡,“真是的,简直……像在发光啊。”

 

苏宓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可惜墨律没有听清。她一时间有点恍惚。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总是做一些看不到结局的事情,累到要死也不知道求助,倔得像头驴,别人说破嘴皮子也没法把这个人拉回大家认定的正道上。你看在眼里,觉得这个人简直蠢,天真又自大:以为自己很强吗?以为这个世界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吗?看着那个人的头破血流,你会务必自豪于自己的成熟,同时在心里唾弃: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是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家伙呢?

 

他做了什么吗?没有什么啊,只是比其他人多走了几步,磕磕绊绊的几步。有关那些听得到摸不到的梦想,有关那些被重重拿起又被轻轻放下的梦想,他们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看起来那么蠢。

 

好蠢啊,可是你看看聪明人,看看我们口口声声说过的那些如果,尽数被现实击碎;我们一点点把自己的思考交给社会,却借口这是成长。

 

墨律半眯起眼,想起游浩贤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不去做的话,谁去做呢?”

 

她眨眨眼,尽力祛除氤氲在眼前的水雾。她的学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明明说着狱中的生活那么难受,神情却是那么认真,没有疲惫也没有抱怨,如数家珍地,说着那一个月的点点滴滴。

 

她走近苏宓,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很认真地说:

 

“小宓,我发现我一直都小看你了。”

 

就是有这样的人啊,他们可以超越利害考虑,走在长久少有人迹的崎岖路上。是他们破开雾障,告诉我们:人有活在云端的可能。

 

苏宓一愣,然后她的一只手抬起,覆在墨律搁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上,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哪有啊,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小宓你有二十岁了吧。”

 

“其实我还不到十八岁呢。”苏宓一脸郑重地反驳。墨律笑着摇摇头:

 

“我大概马上就要走了。”

 

苏宓一下子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先是愣愣地点下头,然后又带着点迷惑地偏过头。

 

“诶?啊,哦……为什么?”

 

墨律想了想,突然想到这个后辈完全不知道游浩贤这个人,自然也是完全不清楚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老师居然已经嫁为人妇。有那么一秒钟她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换一个借口,然后立刻放弃了。

 

她带着点坏心眼说:“我要跟着我爱人回家啦。”

 

“……哈??!”

 

 

 

“我决定还是带着小律走。”

 

游浩贤歪歪扭扭地靠在桌边,突兀地来了一句。坎博“恩”了一句。屋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她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没准备劝他再考虑一下,尽管她知道南方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有多么危险。他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他已经考虑好了,愿意承担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一切风险。她不能,也没有能力改变他的决定。

 

说了是她谮越。

 

可是她还是可以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感受到他的自信,就算他此刻他坐没坐相,一点感受不到任何“靠得住”的气息,可坎博看到他亮得慑人的眼睛,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就觉得可以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永远不必担心这个男人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她想着,勾起嘴角,带着点自嘲。

 

“什么时候?”

 

“后天吧。”游浩贤有点漫不经心地说。

 

坎博一惊:“这么急?”

 

“也不是吧,”游浩贤说,“不全是。后天有个朋友要南下,就顺便让他捎我们一程,省点钱,也安全点。”他说着笑了起来,“诶,好久没有回去了,都不知道上海变成什么样了。”

 

“老吴去过,回来后说上海都是人。”

 

“嘛,也是啊,毕竟挺热闹的,没人也热闹不起来啊。”

 

他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相识一般闲话着家常,他说,她听。偶然她插一句嘴,他认真地解释,恍惚间让她觉得回到了幼时那棵梨花树下,两人安静地坐在浓绿的荫庇下,江南地微风柔柔地抚摸嘴角发梢,足下是一片潋滟的波光。

 

从前啊,从前啊。每一帧回忆都暂停定格妥帖封藏。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她该如何挽回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的爱情?

 

过去啊,都过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沉寂的空气里,像是一切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坎博可以听到风窸窸窣窣穿过窗缝的声音,她想象那一缕风轻盈地掠过大街小巷,撩动略显陈旧的窗户纸,撩动不久就将吐芽的枝桠,撩动那一面悬挂的红旗。

 

她听到什么东西生长的声音,轻快而自由,仿佛积聚已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奔涌而出,冲破黑幕,冲破硝烟,在阳光下盛大地生长。明媚而灿烂,几乎灼伤人的双眼。

 

她忽然很好奇未来会是怎样。游浩贤的未来,墨律的未来。她相信游浩贤,也相信小律,她相信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她相信他们两个一定可以到达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走到愿意停下的时候。

 

他们的未来。她的未来。

 

她笑了。

 

“别回上海了,不安全。”她轻声说。

 

游浩贤皱起眉头,没说话,严肃地看着她。

 

“上海那么不安全,”她自顾自地说,“你不担心,我很担心。何况还有小律。那么不安全的地方,我不想你回去。”

 

“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游浩贤挑起眉毛,似是戏谑地摊摊手。

 

 

“别说那么孤独的话啊。”她的心里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还有我呢。”

 

 

坎博抬起头,看向游浩贤如墨的眼睛。她说,“去我那里好了。”

 

“不行。”游浩贤干脆地拒绝了,“你怎么办?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她说,“而且,我不准备回去了。”

 

游浩贤一下子哽住了,大吃一惊的样子,让坎博有一点点报复的快感。

 

“没什么啊,就觉得北京挺好的,风景不错,街坊领居人也很好,还热闹,”她轻笑着说,“你说的嘛,人多热闹。”

 

游浩贤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反复开合,最终没吐出哪怕一个字来,傻呆呆的。坎博觉得他这副傻傻的样子挺新鲜的,于是很认真地打量他:微乱的头发,皱巴巴的白色布衫,还有黑的发亮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觉得他真好看啊。

 

“别摆出这种表情啊,让我觉得我欺负你了。”坎博拿出自己一直揣着的那封信,“等回了长沙你就把这封信交给老吴,我把该交代的话都话都写在里面了——我的茶楼就交给你了。”她灿烂地笑,不这样就压不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可别让我失望啊。”

 

她把信丢在游浩贤旁边的桌子上,没等他反应,便冲了出去。街上的人不少,人们纷纷侧身,为这个拼命奔跑的姑娘让路,一边投去惊讶的目光。

 

而坎博早已无暇在意他人的目光了,她一味地奔跑,北平干燥的冷风打在她脸上,刮得她的脸生疼,也带走了她脸颊上的眼泪。那些泪水,为了某个人积攒了成百上千个日日夜夜的泪水,就这样被揉碎在北国的风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应该出现在游浩贤的未来里。他的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和她没有关系。游浩贤可以给自己的最多不过是对朋友的关心,可她会贪心,她想要更多。

 

可那是不对的。

 

她流放了自己,把自己流放在这北方的他乡,流放在一个没有他的他乡里,就这样斩断所有情愫和隐约的眷恋,就这样,缺席在他往后的所有时光中。

 

无论多么舍不得。

 

你的未来不再有我。

 

我的生命不再有你。

 

那么,这就是告别了,我的青梅竹马。

 

也许,某天,我会无端想起这样一个人,他曾让我对明天有所期许,但是却完全、完全没有出现在,我的明天里。

 

 

 

 

墨律站在师大的门口,看着面带不舍的,熟悉的同事和学生们,深深鞠躬,

 

“我就要走啦。”墨律说,“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她顿了顿,声音有点颤抖,“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我……”

 

她一下子语塞了,想说的话太多,郁结在胸口,汇聚成一种酸涩却温暖的感情——不是和游浩贤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炙热如烈酒般的感情,也不是和小瑶在一起时甜甜蜜蜜的橘子水的味道,是一种如清茶一般的、渺远却平和的感情,会让人觉得心安,沉静而安详。

 

“那个……”她有点窘迫,拭掉眼角的泪光,“怎么说……”

 

上年纪的老师们轻轻点头,了然地笑着;年轻的学生们倒是一个个也绷不住,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苏宓尤其如此,小丫头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看得她心里也难过。

 

“走吧走吧。”最后说话的是梁先生。他终日严肃的面庞上久违地露出一抹慈祥,“你家那位还在等你。”

 

“年轻人,还是得多闯闯啊。”

 

她点点头,对着自己深爱的人们再一次深深地鞠躬。然后她转身,迎着他含笑的眼睛,走向那个等待自己的男人。

 

“好了?”

 

“好了。”她揉揉眼睛,问道,“不和坎博姐打个招呼吗?”

 

“她啊,”游浩贤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不用了吧,我给她留了纸条。”

 

墨律有点不解地看着他,男人摸摸她的头,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没事,不用担心。中国这么小,总会再见的。”语气笃定,像一个承诺。

 

墨律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可转念一想,面前这个家伙不就是铁证吗?就算隔了山川又隔了岁月,两人的路终究重新汇聚在一起。

 

她突然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于是她伸出手,将她的手与他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低低的声音回答,“我怕又把你给丢了……”

 

他有点无奈:“诶,都说了那是迫不得已……”

 

声音一点点小下去,最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轻笑着,说道:

 

“以后一定不会再放开了吧。”

 

这样说着。

 

 

 

纯白的信笺上写着: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游浩贤牵着墨律的手,抬头看着清澈无垢的天空。前方,亘穆暴躁地拍着方向盘。

 

霍琊在办公室里悠哉地喝着茶,听亘瑶絮絮叨叨地抱怨小律又一次不告而别。

 

坎博将素白的信笺夹到厚重的书中。

 

上海。何熙笑眯眯地翻动手中的书稿。紫魅和丹那一边一点一点收拢着大战留下的残局,一边和那个愈发倔强的探长展开一场又一场的拉锯战。

 

而舜弦看着面前认真打扮的弟弟,不无担心地说:

 

“没问题吧?”

 

奏回了个白眼。

 

“不就是去湖南出个差?你就爱瞎操心。”

 

 

 

 

南北东西路,最终通向同一个重点。

 

灞桥折柳,长亭送别,当年唐突的道别,也会被时光一点点温柔地补偿。

 

总之。

 

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长亭曲   完——



“总是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出自《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也许,某天,我会无端想起这样一个人,他曾让我对明天有所期许,但是却完全、完全没有出现在,我的明天里。”改编自《再见金华站》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33)

章八·完结章

 

游浩贤再次收到霍琊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了。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认错路,只不过仍是在霍琊办公楼下兜兜转转绕了几圈,这才鬼鬼祟祟地溜进去。整栋楼里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是霍琊把人支走了还是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不过大概不是后者,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游浩贤是不信面前这个人还会这么悠闲地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的。

 

他清了清嗓子:“咳,师弟,你把我叫来又把我晾着,是玩我呢?”

 

霍琊瞟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天,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却仍是没说话,直到游浩贤被晾得有点沉不住气了,才幽幽地开口:

“上面大概准备好放人了,不过为了面子问题大概还得拖一拖。”

 

“一群老人家了,还这么脸皮薄?”游浩贤笑了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也不想想事情是谁捅出来的?”

 

他扶着杯子,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杯壁:“不过他们嘴松得倒是挺快……不像是这帮人的作风啊?”

 

他说话时的尾音上扬,用的是问句,却硬生生地说出了带几分嘲讽的肯定意味。霍琊倒是苦笑了一下,搁下杯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这个么,就要去问问师大的老师们了。”

 

游浩贤微怔了一下,霍琊看在眼里,接着说:

“你龟缩着自然不知道。师大的老师们三天两头来闹,上了年纪的离得远一点,有几个年轻点的冲的太狠,被卫兵打断了胳膊。”霍琊顿了顿,“再加上舆论也是口诛笔伐不断,嘴上一点不留情,这几天所有人都在忙着抹脸上的唾沫星子了。”

 

“烦的不行,所以不得不妥协了?”游浩贤突然插了一句,咂咂嘴,“……也真是厉害。”

 

霍琊有心辨别一下游浩贤到底是在嘲讽还是在感叹。不过下一秒他就放弃了,游浩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既无震动也无嘲笑。

 

霍琊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拎过茶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些水。

 

一时无言。

 

水流声音不大,只是这房里安静地过了头,只觉这水声好似惊雷,震得人耳膜轰轰作响。游浩贤有点尴尬,手里不住摩挲着杯子,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打破一下僵局。他正欲开口,霍琊“咣啷”一声把茶壶搁在桌上,金铁碰撞的声音吓得他心里一抖,面色上倒是端着平日里的架子。

 

“师弟……”

 

“你接下来想去哪?”霍琊问,“最好离这里远点。”

 

游浩贤默了一下,“师弟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你说呢?”霍琊硬邦邦地回了他一句,“你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再这样下去……”

 

霍琊又看了一眼游浩贤眼下的乌青,把未尽的话咽了回去。

 

会断掉。

 

眼下的游浩贤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不大的响动都足以让他风声鹤唳。多半是因为墨律吧,他想,要让一个人对周围发生的所有险情毫无知觉真的太难了。

 

可他偏偏理解游浩贤这样做的用意。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游浩贤向来笃信的话。

 

“我倒是想走。”游浩贤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去哪?”

 

这两个字里蕴含的意味太过险恶,饶是霍琊也楞了一下。

 

“去哪?离北平远些的地方,回你老家不好么?”

 

游浩贤轻笑一声,放下杯子,看了霍琊一眼。那是霍琊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无数次游浩贤便是摆着这样的表情与他插科打诨,一派轻松自在。这让霍琊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个人似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然而这一次,霍琊第一次从那副笑容里看到了动摇。

 

“上海现在可不是我的老家了。”他说,“大概……有人正在那里摆好了陷阱,等着我往里跳呢。”

 

“你的人呢?”霍琊问,“你总不会告诉我,现在的上海也有人在搞风搞雨吧?”

 

“我说不好……也许我没法回去。”游浩贤轻声说,“我一个人自然是无妨的,可我答应了小律,我绝对不会再冒险了。”

 

“更何况还有小律。就算是百分之一的风险,我也绝对不能闯。”

 

霍琊久久无言。他很熟悉游浩贤的眼睛,那一双猫一般的眼睛总是狡黠地微眯着,透出点灵巧的得意和小小的嚣张。也有黯淡下来的时候,那时这双眼睛会想大火过后的草原,空旷而荒凉。

 

可这时的这双眼睛让他觉得陌生——他居然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畏惧,可又不同于他了解的畏惧。他了解的畏惧是卑微的,可这双眸子里蕴着的……

 

那是害怕珍贵之物失去的人的畏惧。

 

霍琊很想笑。饶是多虑如他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自由如浮云的人也会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手脚。他现在不再自由了,他不再随心所欲恣意妄为,他身上有了负担。霍琊相信他有这份能力把那些东西甩掉,那时候他无事一身轻,不知道能少多少麻烦。

 

可他不舍得。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霍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望着游浩贤,游浩贤看着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来。

 

“反正小律大概得亲眼见到她的学生才能放心,我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他说,“我也不好多呆,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游浩贤冲着他摆了摆手收,权当告别,然后就推门离开了。霍琊起身,慢慢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就那样倚着窗户,直到某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无人的房间里,响起一声轻笑。

 

“这次你是真栽了啊。”

 

语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难过。

 

 

 

半个月后。

 

墨律轻车熟路地走在校园里。一路上没有碰到几个老师,倒是有面熟的学生朝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点不曾放慢。

 

“律姐也要去吗?”学生们笑着问。

 

墨律也笑着点头,“怎么也得教育他们两句啊。”她说。

 

 

 

墨律推门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里,被释放的年轻学生们畏畏缩缩地处于人群中央,垂头丧气地,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他们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老师。墨律一眼扫过去,几乎学校所有的老师都在这里了,把学生们团团围住。只不过老师们的表情都不怎么温和,不是眉头紧锁就是脸色黑的像泼了墨。就连平日里不管事的梁先生都来了,此刻他吹胡子瞪眼,逮住几个男生念叨个不停。

 

“……好说歹说你们就是不听!”梁先生手里的拐杖“笃笃”地不停戳向地板,狂风骤雨一般的“笃笃”声让人有一种这位年逾六旬的老人重返年轻的错觉。“平时没见你们对学问这么专注,这种愚蠢的事为什么你们就那么上心!要不是那帮政客手下留情,你们!你们就别想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搁着了!”

 

“梁先生……”领头的男生哭丧着脸,“我们错了成不?您都这么大了,气坏了身体我们也担不起啊。”

 

梁先生瞪了他一眼,一拐杖抽到男生腿上。男生的脸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又不敢叫出来,看样子忍痛忍得很辛苦。

 

墨律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身边站着的中年老师闻声,偏过头来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目光在人群中转了几圈,总算是看到了她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室友。

 

苏宓在人群边缘一点的位置,此刻也被一个中年的老师逮住一顿数落。她倒没有敢像领头的男生一样在老师盛怒的时候油嘴滑舌,她只是缩着脖子,貌似安分地听着老师喋喋不休。只是两只不停动作的脚暴露了她的那点小心思,那两只脚不停在地上画着圈的场景,从墨律的角度看过去真是再明显不过。

 

这孩子。

 

“你啊,根本没有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吧。”

 

墨律走过去,右手比划出手刀的样子在苏宓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苏宓明显被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般地抱了下头,然后才意识到到底是谁给了自己一记突然袭击。

 

“诶?律姐……”苏宓瞅了瞅一旁因为墨律一句话脸色骤然变黑的中年老师,脸上挂着欲哭无泪的表情,“我没有啊,我很认真在听的,真的。”她一边说一遍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可和她同居了这么长时间,墨律对这孩子的脾性也算摸清了二三分,自然明白这孩子全然没有真心悔过的心思。

 

完全不放在心上啊,墨律无奈地想。她朝一旁的老师打了个招呼,接着抬起手,赏了苏宓一个爆栗。

 

“跟我来。”墨律笑着说,“看我怎么教训你。”

 

 

 

墨律倒也没有带着苏宓瞎逛,她只是带着苏宓回了两人的宿舍。墨律推门的一瞬间门照例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只是这次苏宓并没有抱怨,她瞅了墨律一眼,畏畏缩缩地像在做什么亏心事。

 

“律姐……”她弱弱地说,“你不收拾我啊?”

 

“收拾什么?”墨律笑骂,“收拾也得等你先缓过劲来吧。”

 

这一下苏宓可算是解放了——她欢呼了一声便冲了进来,像一尾伶俐的鱼扎进湖水一样,直接扑向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床。

 

“啊啊啊好怀念啊!”苏宓一脸幸福地抱住被子,“从来没有觉得宿舍是这么美好的地方啊!”

 

墨律轻轻瞪了她一眼。

 

“既然这么不喜欢住监狱,怎么还不听老师的话?”

 

苏宓嘿嘿地笑,“这是两码事嘛。”

 

在社会各界的施压下,直到最后政府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政客们强撑着台面,梗着脖子嚷嚷了几句“严惩破坏国家安全的任何人员”,最后做出的决定也只是将学生们关上一个月做做样子了事。尽管如此墨律在这一个月内还是提心吊胆,生怕哪个学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出了意外。游浩贤倒是一派淡然,他坐在小方桌前面,看着墨律心神不定的样子,端着茶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瞎着急什么,”他说,“我答应了的事,什么时候没有兑现过?”

 

墨律暗自嘟囔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也只能等待时间慢悠悠地过去。好不容易捱到一个月,一听闻学生们被释放的消息,她便像兔子一样从床上跳下来,结果一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痛得呲牙咧嘴。

 

不过这些她当然是不会告诉苏宓的。

 

“对了律姐,”苏宓有点犹犹豫豫地开口,“刚才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拄着拐杖啊?”

 

墨律只是笑了笑,“没什么,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成骨折了。”她相当淡定地撒了个谎,然后转移话题,“你还真是,一点反省的意愿都没有啊。”

 

苏宓撇了撇嘴,“我只是不想听教授们一直不停地叨叨……特别烦的!”她一脸生无可恋,“我觉得我简直是在地狱诶!真是佩服死会长了,居然能忍受杨老师……牛人!”她挑起大拇指。

 

“少转移话题。”墨律说,“你就没有一点点后悔吗?”

 

苏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墨律倚在门框上,看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少女柔软的黑发上。灰尘在阳光里跳动,空气里渐渐弥散开一股做饭时散发的油烟气味,有学生笑闹的声音传过来。

 

风刷拉拉地摇动门梁上糊着的纸,墨律看着高远的蓝天,突然觉得它像极了倒过来的湖,一样的清澈,仿佛容不下一丝污垢。

 

“怎么说呢,刚被抓起来的时候肯定是会后悔啦……”苏宓慢吞吞地开口,“那时还有人抱怨啦,还吵架,现在想想真的挺难看的。当初要上街游行的时候都那么意气风发的,结果一出问题就那么,一下子坏掉了。”苏宓似乎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短短地呼了口气,“当时看见他们那副样子,真的……挺难过的。”

 

墨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原本想着很快就能出去的,结果变成了一个月。一开始还能吵起来,后来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家都不说话。然后……”她笑,“然后会长居然开始开导我们了诶。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说漂亮话的人,那一段话说的真是,好蠢的,直接让我笑场了。”

 

“可是就是很好听啊,”她浅浅地笑,“让人觉得很感动。”

 

“她说有些事既然决定去做,就不要满腹牢骚。自己选择的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她说,有些事总要有些人去做。哪怕成为一块铺路石,只要奉献过,她就一定不会后悔。苏宓微侧着头,脸上露出钦羡,“真是的,简直……像在发光啊。”

 

 

——————TBC——————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31)下

我来讲一个故事吧,一个自以为是的、愚蠢的、流浪的孩子的故事。

 

就让我们用那句老掉牙的话开头。很久很久之前……

 

 

 

很久很久之前,一个人出生在某一个富贵人家,含着金勺子出生,自小尊荣。他的童年没什么好说的,母亲宠着仆人惯着,一个骄矜的大少爷的生活,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觉得无聊吧。

 

他的生活简直像是按照某个模板制作出来的东西——父亲权高位重却终日离家,母亲温和贤淑却安静忧郁,简直了,活脱脱是某些志怪小说里经常会出现的场景。然而现实终究不是小说,他也并无福缘遇上某个似仙的高人,他就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四年。

 

上天似是耐不住这无趣的日常,在他14岁时给他送上了意想不到的厚礼。

 

他的母亲死了。

 

也许对听故事的你而言这不过是一句6个字的短句罢了,主谓齐全言简意赅,念一遍,也就是舌头松松卷卷,6个字依次从舌尖上滚一遍,没什么实感。可你要知道,在这个人人生最初的14个年头里,母亲一个人在占据了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份量。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她,叫他说话的人是她,为他讲故事的人是她,一直陪着他的人是她。

 

你不能否认,年幼的孩子对所有关心自己的人都有莫名的依赖,更可况是自己的母亲。

 

然而她死了。

 

上天真的给了他一份厚礼,恶劣的礼物。

 

这个人的记性很好,但是人终究不可能记住所有的事。他不太记得母亲去世前后的事情,这一段时间的记忆似乎还不如领家的青梅竹马清楚。

 

虽然似乎她的记性也不怎么好。

 

也许是拒绝回忆,也许是选择性遗忘。

 

 

 

母亲突然离世给了他巨大的打击,他还没有收拾好心情的时候,不速之客已经以主人的身份傲然踏入了这个家的家门。

 

他知道紫魅,全上海都知道紫魅。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身遭的空气在一点点变稀薄,她弯起嘴角的时候又会让你觉得血液一点点沸腾。她是如此的惑人,于是所有可以和紫魅搭上关系的男人都在讨好紫魅,恨不得为她把星星月亮甚至太阳都一并摘下来,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父亲。

 

眼见着这种浪荡的女人微笑着坐上窗边那张母亲常坐的椅子,愤怒如海潮一般冲垮了理智的最后一道堤防,他几欲冲上去,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将那个女人从那张椅子上扯下来,撕成碎片。

 

他的领地意识在疯狂地咆哮,喊着,驱逐出去!驱逐出去!驱逐出去!

 

最后他被善良的管家扭送回自己房间,门合上的一刻一阵清风捎来空气中一缕戛然而止的叹息。他一下子回过神,仿佛大梦初醒,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

 

他颤巍巍地抬起胳膊,将苍白的手指搭在离他最近的红木椅上。

 

冰凉刺骨。

 

那一瞬所有的热量似乎都被榨干,他一下子失了力气,手臂落下来,砸在床边上,却没有感觉疼痛。

 

他猛地意识到,原来疼痛是那么无所谓的一件事啊。

 

 

 

有人说眼泪都是埋藏在心底的宝石,流完了,就再也不会有了。他想也许自己早早地就把一生的份额在母亲离开的那天挥霍一空,不然为什么他的眼睛干涩地像揉进的沙子,却没有一滴眼泪呢?

 

 

 

与紫魅的冷战就此开始。对于这个人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冷战么,把对方当作空气就好了。再者这宅院这么大,紫魅又那么“忙”,他根本也就见不到她几面,她几乎就像不存在——不存在的人,你何必和她闹气。

 

倒是在那之后不久,新的客人敲响了大宅的门。他自称教书先生,是他的父亲专门寻来教导他的。

天知道听到这番说辞的时候他心里究竟闪过了多少冷笑。会有这么好心么?缺席了他的整个童年的人,现在突然良心发现么?

 

这样的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像根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父亲明明一副恨不得母亲消失的模样,却在母亲离世的几天前突然殷勤起来。他高兴过,那时他高兴地快疯了,那时他的眼睛里大概带着滤镜,看什么都是美的,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而当他从这个虚幻的梦里醒过来,他才发现,太不对劲,这看起来并不像糖,更像是某种包着糖衣的毒药。

 

可父亲的吩咐是不能忤逆的,纵然心里的厌恶犹如某种粘稠的胶质体一般在心里滚动,他还是压抑着反胃的滋味,坐在小板凳上听这个新来的先生讲一些无聊透顶的东西。

 

——只是最初。略微熟悉起来后何熙开始似是无意地提起一些故事,和他平常听到的相似又有些不同。人们总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何熙也说,可是在他的故事里主人公往往没有什么善终。

 

「为什么?」他曾这样问过。

 

「你要理由?」何熙笑了,「小少爷,没什么理由,这个世界它本来就不公平。」

 

这世上有很多的事情你根本不必介意,你介意,那么你就背了担子,你觉得做了不好或是折面子的事情,很多人正在做而且做得不亦乐乎,你坚持所以你愚蠢。(注一)印象里何熙似乎说了这样的话,他说有些人过得不好,无非是太在乎什么,被那些不那么在乎的人当作猴子戏耍。他的口吻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那时这个人对这位先生已经颇有好感,听着他这种不咸不淡的口吻,不由得怒气上涌。

 

「难不成先生您赞同这样的做法么?」

 

何熙摸摸他的头。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制止呢。」

 

后来这个人回想起这段对话,无比佩服何熙打太极的功力。何熙并没有说谎,他说他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来制止,他确实在想,可他并没有回答他是否赞同这种做法,他只是用一个暧昧至极的回答避过了这个问题。

 

何熙很少说谎,他说说谎总是会被人识破的,天下没有可以包住火的纸。那么不如说真话,说别人最想听的真话。

 

他想他后来胡扯不脸红的功夫大概都是何熙的潜移默化,只是到底没能得了何熙真传。

 

 

 

你问后来?我不太想说。那是个极其愚蠢的故事,愚蠢到当事人一遍遍翻阅这些记忆的时候常常笑得弯下腰不能自已,常常笑出眼泪,止也止不住。

 

都说水滴石穿,都说温水煮青蛙,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印到骨子里,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会是戒也戒不掉的瘾,是心劫,只有用千万根银针的刺痛才能扎醒。

 

何熙用那些故事蛊惑他,告诉他那些肮脏的东西,却将美好置之一边;他说,为了肃清黑暗可以不择手段,却没有告诉他,暴力往往是最最愚蠢的选择。

 

 

你想说什么吗?我说不好,何熙是利用人心的高手,你根本猜不出来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不过既然这些理论他这么头头是道地说出来,也许他真的认真想过?也许只是因为可能会派上用场反复琢磨过吧。

 

后一个还更可信一点。

 

 

总之这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变质,就像一个从内里开始腐烂的苹果,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臭肮脏。别怀疑,心智不坚定的人是很容易被影响的,只有强大到不需要借口的人才不需要任何空虚借口的抚慰。

 

那样的人有多少呢?至少我是从来没见过。

 

就像路西法堕入地狱后便不再拥有荣光,这个人他,失去了善良。他变的很奇怪,周围的人都很担心他,却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什么也不说。

 

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悲伤罢了,看着自己熟悉的家一点一点崩塌,自己却无能为力,连反抗和挣扎都不被允许,这种痛苦,我们这些局外人大概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就像我对你说着这些话,大概你也只会当个故事听听吧。

 

 

怎么说呢?又是一段风平浪静地日子,便到了夏天。这个人,炙热的阳光甚至不能融化他一根头发上的冰霜,他的心是冷的,却又躁动不安。对某些事的绝对冷漠和对另一些事的绝对热情杂糅在一个人身上,很怪异,却又莫名奇妙地和谐。

 

作为一个道具,已经是可以使用的时候了。

 

何熙应该是这样想的,于是在那个明媚的下午,那个阳光极鲜艳、路旁的梧桐浓绿醉人的下午,在美好的夏日,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问,「笑里藏刀,律你明白吗?」

 

 

 

也许在你我听来这问题真是太蠢了,蠢得不忍直视。可是对于正义感爆棚的少年来说,这句话很容易就吊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何熙就可以“不经意地“提起某些事实——当然不能点太透,要留下自我思考的余地。何熙需要一种醍醐灌顶的大彻大悟感,不然这个人是不会有足够的动力去完成这件事的。

 

什么事呢?我想你们也明白。十年前副市长怎么对待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就怎么原物奉还。

 

复仇永远都是凉菜。

 

何熙成功了。这个人在他不动声色的怂恿下真的跑去给自己尚还在参加晚宴的父亲递上了毒酒,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副市长毫无美感地倒下,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那一瞬发出的沉闷的声响,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

 

他死的很震撼,死了之后又搏了把头条,还是死在交际场上,大概是死而无憾?

 

这些不是何熙所关心的。他很满意,自己精心调教的学生完美完成了他交给他的任务,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居然一把火烧了那家上海滩最著名的几家夜总会之一。他并不会因此责难自己的学生,他高兴都来不及,他的计划只剩下最后一步——杀人凶手被巡捕房实行枪决,大案尘埃落定,皆大欢喜。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到底是颠倒不破的真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合作对象,那个名叫紫魅的女人,费尽心力绞尽脑汁,动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甚至冒着组织破灭的风险,将这个人送出了上海。

 

她放走了他,这个人从自己的计划里逃掉了。

 

 

 

游浩贤偏头,看到墨律紧闭着眼靠在垫起的被褥上,表情不太好。她的头刻意歪向左边,把某个坐在右手边的人彻彻底底地从视野中摘了出去,有一种闹别扭的微妙感觉。

 

好吧……是自己有错在先,真要追究起来可不是道个歉就能完事的。游浩贤有点头疼。精明如他,自然看出墨律并没有对他怨恨的情绪,似乎只是为了心里的小别扭在和他怄气。游浩贤一张嘴嘲遍所有亲友,死的都能叫他说活,妙嘴生花,只此一家。天知道其实他那女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尤其对象还是自家过了门的夫人。

 

头好疼,心好累。

 

游浩贤叹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他想了想,估摸着学生游行也该结束了,既然答应了墨律要把她的学生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她面前,那还是早点处理为好,免得按下葫芦起了瓢,到时两头都顾不住。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学生们的安危。一是政府虽然在打仗问题上特别蠢,脸还是要的,政客们还没有蠢到在前线不稳的时候再在后方滋生祸端,连后院也失火,这场仗也不用打了;再者,这区域的负责人……似乎也不是那种为了政绩对孩子们下手的人哦?

 

他想着,转身轻撩起墨律黏在额上的一缕刘海,笑了。

 

“丫头,你就是关心则乱,也不嫌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地盘。”

 

接着他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把门轻轻地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长吁口气,目光紧跟着便落在等在门口的坎博身上。

 

“我出去一趟,小律就,拜托你了。”

 

他说着,在拜托两字前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却很是平常,没有一点责怪或是抱怨混在里面。坎博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头,心里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大海,波涛翻涌。游浩贤表现地越自然她的心里越忐忑,心像是一块巨石被一根头发吊在空中,而那根头发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断掉。

 

她觉得自己似乎走在薄冰上,冰下是万米深渊。

 

“有什么事吗?”

 

她猛地回过神来。游浩贤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表情很淡,或者说,没什么表情。坎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没什么。注意安全。”

 

游浩贤点点头,向主街道走去。他的一只脚落在主干道上的时候,游浩贤突然转过身来,遥遥地望着坎博。

 

“你别多想。”

 

他用两个人恰好可以听到的音量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通知我。”

 

说罢他便离开了,走得干脆利落。坎博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化进一边纯白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又有什么声音永远安静下来了。

 

她知道他在感谢什么,他在感谢自己在发现墨律离开的第一时间通知他。

 

只是这是感谢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北平的风真是太冷了,又干燥,吹得她的眼睛一阵阵干疼。





注一:此句出自江南《龙与少年游》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31)上

章六

 

有隐隐约约地人声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墨律攥紧了手里的杖,强忍着海潮一般冲刷着她的锐痛。也许是用力太猛的缘故,她的左手酸痛发麻,而且微微发抖。可她根本无法松开这只手,哪怕一秒钟。她的右手伤着,想要走到不远处的主干道,她只能倚仗这只手,就算下一秒这只原本无伤的手就会因为过度用力拉伤肌肉。

 

她苦笑了一下,抬了抬那条灌了铅一样的右腿。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在一起,觉得四肢与身体之间似乎只有一条细而脆的线连着,一动作就会断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有的打在石板路上有的濡湿了鬓发,有的滑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她现在看起来真是狼狈极了,全然不像执教的老师,更像是流亡了许久的难民,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愿景——也许是安慰的生活,也许只是一顿看起来还像样的饱饭——用尽了一切气力在漫漫长路上挣扎着走。

 

她不想再动了,真的,哪怕一下。她觉得自己要散架了,又或是快要融化了。坎博的临时住所里主干道并不远,可这样的距离对墨律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她强撑着走了很久,久到有一种一天过去的幻觉,可事实残忍地告诉她,还早,还早的很。

 

疲累甚至压过了痛楚,模糊了视线,把思维也冻结了。墨律似乎要睡着了,她觉得眼皮很沉,可是就当世界即将被掩埋在梦境的黑甜乡时,远处传来的些许的人声猛地将她从困顿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不行……不能停下……

 

学生们……学生们还在等我……

 

她紧咬着嘴唇,腥咸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血腥气充斥在口腔里,将将维持着她最后的清明。右腿颤抖着迈出一步,手中木棍抬起的一瞬间,某种脱力一般的感觉猛地席卷全身,她浑身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不行了吗……

 

风声从她的耳边传过,明明是阵微风却似乎冰冷刺骨。墨律的心里被不甘心充满了,她很想大声地咒骂,又想抱头痛哭。

 

她讨厌无能为力,恨死这种无能为力感觉。可是过去的二十年里她总是那么被动。那么多事,那么多时间里她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泪,许了那么多的愿望可是没有一个实现。她很早就接受了一个人面对命运时的无力,可她不甘心,她没办法容忍自己亦步亦趋地跟随近乎无赖的命运

 

她不想,一点也不想。

 

可她没办法改变被黑云笼罩着的事实,那朵名为“无能为力”的云自母亲离开以后从未离开,一直一直,默默地陪着他,无声地嘲笑她。

 

黑云,黑云压城城欲摧。

 

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很痛。墨律已经做好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了,可是某种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风一下子离她远去,只有某个人的气息留在这方空气里。那是记忆里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千丝万缕与往事相关联。

 

那一瞬她想在人群里嚎啕大哭,又想一个人对着月亮默默流泪。

 

一只手扶住她的身体。她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目光复杂。她微微地笑了,笑容很疲惫,却很放松,是那种经久未见的相熟的人在街头偶遇时的笑容,让人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在某个平和的街头重逢,没有阴谋没有痛苦,只有喜悦混着阳光,在空气里微微跳跃。

 

 

“你来啦。”

 

 

他看着她,抿紧嘴唇。

 

 

“简直胡闹,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墨律忽然就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她没有什么感情地看着游浩贤,挣扎着抬起肿胀的左手,扬起。

 

“啪”

 

声音有点闷闷的。墨律的手又痛又麻,不太好用劲。饶是这样她也算是用尽了自己所有可以调动的气力,狠狠地照游浩贤脸上扇了一个耳光。游浩贤似乎是呆了,墨律虽然平日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行事风格简单粗暴,可是他是知道的,墨律内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操着点老妈子的心,总是担心别人,担心得不得了。

 

看起来他是真没想到墨律会在这个时间点做出这种事来。

 

“你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吗?不想要命的是不是你吗?”

 

“那是意外……”游浩贤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好苦笑着服软,“又不是我想的。”

 

流动的空气传来人声。墨律盯着他,转手抓了木棍支撑着想坐起来。她的手剧烈地抖动,根本用不上力,挣扎了一下依旧没能成功。正当她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木棍被人劈手夺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游浩贤,男人皱着眉把那木棍丢到一边,表情有点难看。

 

“把我当空气?”

 

墨律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还我。我要去。”

 

“你快撑不住了你知道吗?”

 

“那我的学生们怎么办?!”墨律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焦躁,“那是我的学生!那条街上正在游行的是我的学生!你知道三一八惨案的对吧?我不想我的学生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不远处传来的人声似乎变得喧闹。她急了,用力推开游浩贤扶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推开,可是那只手固执地扶着她拦着她。她心里那点火腾腾地窜,她很急,又有点愤怒,她要去救自己的学生,她相信游浩贤理解她,然而现在挡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她原本信赖着的人。

 

从坎博那里听来的故事突然蹿到她的脑海里,她咬紧下唇,再一次推开他的手。

 

可是扶着她的那只手愈加用力了。“小律你听我说,”他说,“你不能去。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也只是添乱而已,那里不安全,小律你先回去好好养伤……”

 

“然后看她们都死在那里吗?!”

 

眼泪突然涌出来,墨律狠狠推搡着面前的男人,声音里混杂着呜咽。

 

“你知不知道她们对我来说多重要?她们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们会给我带早饭会找我出去玩会对我嘘寒问暖,你呢?你在哪里呢?你一直躲着我!”

 

她哭的稀里哗啦,说话颠三倒四。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游浩贤!既然你能在这里拦住我,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们!你的正义呢?啊?你的正义呢?”

 

“你杀过那么多人,现在又想害死其他人吗?!”

 

墨律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撰住,口不择言,那些在脑袋里转了又转的话倒豆子一样地喷涌而出。可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明显地感受到扶着她的手变得僵硬,眼前的男人以一种惊骇呆滞的表情看着她,脸色灰白,仿佛刷了一层厚厚的白灰,敲一敲灰尘便会簇簇地落下来。

 

“你……”

 

一个字从他的嘴里挤出来,便再没有了下文。墨律心里懊悔,可是她暂时拉不下脸来服软,她还要去救她的学生。她推开游浩贤的手——这次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勉强用一条腿支撑起身体,单腿蹦跳了几步,想捡回那根木棒。

 

刚放松了一点的四肢发出悲鸣,麻木的神经重新苏醒,痛感愈加强烈,混合着疲劳几乎冲垮墨律最后的清醒。她咬了自己舌尖一下,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自己的清醒。

 

就在她的手触及那根木棒的一瞬间,另一只手抢先伸过来,把那根木棒扔到远处,木棒撞在墙上,“克啷”一声响。

 

墨律只觉得那一下砸在她的心上,有什么东西刺在她的心上,血流出来。

 

她愤怒地转头。

 

“你……!”

 

男人的连依旧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沐浴在墨律火一般的视线里,他沉默地制住她的手,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以一种略显怪异的把她背了起来。无视墨律咬牙切齿的怒骂,他朝着与墨律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他想把她带回坎博的临时住所。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墨律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偏偏她的身体不争气地抖,似乎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她知道游浩贤是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无法反抗,只能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摆布。

 

她气不过,用那只尚还能动的脚不停地踹游浩贤,做着一点微弱的反抗。

 

“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的学生!放我……”

 

她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游浩贤开口,轻轻地说了句话。

 

“我会去救她们的,把她们一个不差地带到你面前。”

 

“相信我。”

 

墨律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心里那些火,那些不满、怨愤像是火遇了水,一下子便消融了,连余烟都没有。她的眼眶发热有发酸,眼泪又一次流出来,却与之前的完全不同。

 

……啊啊,她明白了。

 

即使听了那些灰色的故事,窥到了那个残忍的少年的影子,她还是信着他的,信着这个一手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重新给予她希望和温暖的人。

 

那是她的光。

 

风中隐约的人声显得更加遥远,慢慢地消失了。而她把脸埋在那人的衣服里,无声地哭泣。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30)

章五

 

墨律睁开眼,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指尖泛着酥麻,整个人软软地摊在床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墨律转转眼睛,一张鹅黄色的纸条搁在桌上,上面压着一个小小的纸包。她偏头,努力地伸长脖子,无视脑袋里的昏沉混沌,试图看清那张纸条上的字。

 

“我出去买菜,记得吃药。”

 

纸上笔迹端正,是墨律熟识的坎博的笔迹。她看了眼表,上午十点,算算时间,自己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

 

“难怪头这么疼,睡了这么长时间都要睡傻了……”

 

墨律嘟囔了一句,慢吞吞地将胳膊从被窝里挪出去,软塌塌的胳膊在空中晃荡了几下,指尖才将将扣在桌子边上。

 

显然那包药不是躺在床上能够得到的。墨律扁扁嘴,动动酸软的腿,歪歪扭扭地半坐起来,斜倚在床头,伸手将那包药拿过来,顺手顺了个小茶杯。

 

水壶倒是距离不远,墨律倒了点水,不太热。她想了想,觉得喝个药而已,没必要一定要用热水,便就着温水把药喝了。

 

有点苦,墨律呛了一下,吭哧吭哧地咳了半天。

 

她觉得有股气堵在胸口,怎么喘都喘不顺。也许是昨天受的打击太大,昨晚躺在床上,坎博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脑海内重播,越想越觉得心里绞痛,有什么沉重得东西压在胸口,让她烦躁让她郁闷,偏偏没有任何可以解决的方法。

 

游浩贤从来没有对她讲过他的过去,似乎也准备永远将她瞒在鼓里。一直以来她心里都有点埋怨游浩贤的刻意隐瞒,游浩贤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大人照顾的不更事的小孩,无时无刻不被捧在手心上,不高兴的时候还会被人塞个棒棒糖什么的,然后就是一句已经听腻了的“乖,听话。”

 

可她明明已经这么大了。

 

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一点。

 

以前还在湖南的时候她曾对游浩贤开过玩笑,那时游浩贤给她推荐了一本侦探小说,她敷衍地应了一声,打趣地说像他这样心比比干多一窍的人,如果干起杀手的行当想必也是业内骨干。游浩贤只是笑,眼睛微眯起来,却罕见地没有厚脸皮地给自己说几句好话,不动声色地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他掩饰的太好,以至于知道现在墨律才意识到那时他的沉默中那可怕的深意:

 

没有如果,同样的事,他真的做过。而目标,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血亲。

 

坎博说那家夜总会莫名其妙地付之一炬,她想那说不定也是游浩贤做的,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骨子里有一种接近偏执的固执,即使走到世界尽头,面对坚不可摧的障壁,他也会用头在上面装出出路。

 

她试图揣摩游浩贤那时的心情——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偏激的少年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可是这样做就能满足内心对正义那种扭曲的追求吗?还不够,他完全有可能因为自己的意气难平将那间潘鬓厮磨的烟花场所做为伸张正义的祭品,他甚至会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身体狠狠地发抖。

 

为了那种虚无飘渺的事,他杀了那么多人……毫无疑问他们中有些人确实有罪,可罪该致死吗?就算该死,这种权利,是一个孩子应有的吗?

 

心里翻涌的情绪也许叫做恐惧,却不知道这份恐惧的矛头指向谁。是紫魅吗?是何熙吗?还是……游浩贤呢?

 

她哆嗦了一下,试图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然而毫无作用,更多的情绪像喷发的岩浆一样做井喷状,被当作小孩看待的委屈、对游浩贤的思念,以及无来由的担忧,几种情绪拧成粗重的麻绳,死死勒在她的脖子上,她喘不上气,可又没法摘掉这根绳子。这无关他人,是她自己给自己加上的负担。

 

“这算什么……”她紧咬的齿间泄出一丝自嘲,“简直幼稚,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乱来啊……”

 

等等……乱来什么的,说起来,苏宓她们的游行好像……

 

自己遭袭击那天的第二天,不就是今天吗?

 

 

 

墨律突然躁动的思绪被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坎博站在门口,两只手都空空的,衣服有些乱。察觉到墨律的目光,她朝她点点头,一边将换下来的鞋放在门口。

 

“休息的怎么样?”

 

“还好。”

 

坎博“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皮耷拉着,只是走进房间的这一小会就已经打了两个哈欠。墨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你不舒服吗?”

 

坎博摆摆手。

 

“没事,有点困。而且,我的话怎样都好吧?”

 

她的话里带着些的自暴自弃的味道。墨律直觉坎博心里有事,可坎博一脸“我不想多说什么”的表情,让她觉得贸然表示关心也许会太唐突。于是她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没有的事,坎博姐你为什么这样想啊?”

 

听起来就像恭维的场面话一样。

 

坎博没应声。她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愉快的表情。

 

“厨房里也没有菜了……有点麻烦了。”

 

“说起来,刚才坎博姐出去不就是为了买菜吗?”

 

“是啊,不过外面有点……”

 

坎博听出了墨律的潜台词,苦笑了一下,回答却有点欲言又止的意味。小小地纠结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摊摊手,分外无奈的样子。

 

“有人在街上游行示威,我问了问,好像是附近的学生。现在街上乱成一锅粥,摆摊的人都撤了,怕殃及池鱼吧。”

 

墨律从她的话里捕捉到某个细节,“乱成一锅粥?”

 

“是啊,”坎博有点惊讶,似乎是意外墨律会对这些事感兴趣,“似乎是声势太大了,有军警介入镇压。两边人正僵持着,就目前来看应该……”坎博正说着,突然没了声音。她仔细端详自己对面的人,眉毛轻轻地挑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什么。

 

墨律此时的表情很不好看。她受了伤,脸色本就苍白,这种明显糟糕的消息落在她耳朵里,将那张脸上仅剩的血色全部抽走了,又隐隐透着阴沉,就像阴天灰白色的天空。心一下子坠了下去,明明半倚在床头,她却觉得自己缺氧似的眼前发黑,四周的气体挤压着她,骤然增大的气压逼迫她喘息起来。

 

坎博看着她这副摸样,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比起往日显得莫名幽深,似乎有很多情绪沉淀在内,又似乎空荡荡的,仿佛一间歪斜的、被空气和灰尘填满的危房。

 

她扯了扯嘴角,却没有露出笑容来。

 

“……应该是挺危险的。不知道那群学生会不会出事啊……”坎博接着刚才的话说完,抬头看了看表,不知不觉中指针已经经过“6”,向着11点稳步前进。坎博叹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了,没办法,我再出去一趟吧。”她走到门口穿鞋,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话。

 

“小律你乖乖待在家里,外面不安全,别伤着了。”

 

然后是“砰”的一声响,隔了一层门,坎博的脚步声闷闷的,一点一点地变小、消失。墨律僵硬地半躺在床上,脑袋里有一架留声机,一遍一遍地重播着坎博说的话。

 

“……应该是挺危险的。不知道那群学生会不会出事啊……”

“……挺危险的……”

“……会不会出事啊……”

 

她木呆呆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神完全是散的,搁在被单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麻痹的感觉从四肢逐渐扩散。苏宓说“为国家做贡献”时那慷慨激烈的活泼模样还在眼前,她那么激动,恨不得立刻冲去和先生们理论。偷偷做准备被发现时那副慌张又强作镇定的样子,捧着做了很久却报废的横幅一脸痛心的样子,以及墨律第一天报道的时候,有些拘谨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样子,那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水漉漉的,像只小狗。

 

“你是新来的先生吗?”她睁大眼睛,“好年轻诶……总觉得叫你先生好别扭啊。”

 

“我叫你‘律姐’怎么样?”她抱着墨律的手臂撒娇,看着墨律一脸欲说还休的表情嘿嘿地笑。

 

她想起她的那些学生:架着一副粗框眼镜,每天按着自己的时间表动作,生活规律得像时钟的学生会长、咋咋呼呼但是对别人的事特别上心的话痨小妹、看起来文静但是意外地着迷于战争史的班长大人……她的学生们都是那么天真的孩子,愿意为了一件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牺牲自己许多的东西。他们一往无前,可是站在边上旁观的长辈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他们以身犯险呢?他们总在抱怨长辈们管这管那多管闲事,可他们似乎忘了,所有人都曾年轻过。

 

长辈也曾年轻过,自然知道这样的莽撞换来的是怎样的结果,却也只能在阻拦无果后无力地承认当年的年少轻狂。那些无力、痛心、内疚,像一柄柄刀子,在心上割出一道道滴血的伤口。他们少年的时候甩在身后的那些长辈们冗长的劝导,被他们的嘴再一次地提起,又再一次地被新的年轻人抛之脑后。

 

无力、自责。长辈们注视着年轻人的目光,只有当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面对下一批单纯的少年人时才会明白。

 

墨律突然发现自己也就是个年轻人而已,她嘴上口口声声说“游行危险”,心里却嫌弃这个保守的自己。被这种无聊的争胜心怂恿,她默许了苏宓他们无谋的行动,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能制造出“三一八惨案”的政府,会不会在恼羞成怒之下,让这群无知的学生们重蹈过来人的覆辙。

 

她这个所谓的“前辈”,成了推波助澜的凶手。

 

墨律突然回过神来,她动了动冰冷的手,她撑着桌子,挪动自己依旧发麻的腿。

 

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她现在必须去看一看,她必须去看一看,她要组织那群孩子。她害怕,怕等到消息传来,自己熟悉的面庞早已冰冷发青。

 

如果她还呆在这里,那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右腿和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同,仿佛涨的要炸开。墨律紧咬着牙,汗水从她苍白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流进眼睛里,刺激得她眼睛酸痛。

 

她置之不理,右脚触地,左脚才一使劲一阵剧烈地痛楚便让她眼前发白。

 

她环顾四周,看到门后隔着个不短的木棒。估计了一下距离,她绷着劲,单腿一下下跳到门口。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她已经气喘吁吁。可是想一想那些学生们可能遇到的情况,她一咬牙,打开门,用木棒当拐杖,强撑着出了门。

 

她看了看,还好,坎博租的这间房子距离学校不算太远,这附近通向主干道的路她还是认识的。想了想路线,她朝不远处的路口走去。

 

她一心想着自己的学生,自然没有发现黏在自己背后的那一道目光。

 

 

 

在提到学生游行的时候坎博就发现墨律不太对。墨律的脸白得吓人,再联想起墨律现在的职业,坎博了然。

 

看起来那些学生应该……和小律蛮熟的。

 

发生过“三一八惨案”这种惹得全社会口诛笔伐的事,只要事不算大,政府也不敢再像上次一样胡闹。两边虽然剑拔弩张,但是还都算冷静,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可是原本就在嘴边的“没什么问题”硬生生地转成了“挺危险的”,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屋外了。

 

她愣在原地,心情复杂。

 

昨晚她讲了她和游浩贤过去的故事,说实话,都是些陈年旧事,估计除了她,再没有人会一遍遍地旧事重提。可那些回忆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她的内心依旧会涌起甜蜜,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可是那依旧是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

 

她那么喜欢游浩贤,喜欢得要死了。可是游浩贤娶了另一个人,成亲的时候给她派了请柬,墨律出事的时候他一个电话让她千里迢迢地跑过来照顾她。

 

她知道游浩贤只当她是可靠的朋友,除了极个别的问题,有什么事都会对她坦诚相待。可是游浩贤是什么人呀,他只会他最宝贵的人护在手心里,恨不得为她造一所天下最坚固的房子,所有风雨都没法伤害她。

 

因为他如此相信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永远不会对她坦诚相待。

 

坎博感谢这份信任,可她又如此憎恨这份信任。她在游浩贤的心里早早地被划入了“亲友”的分类,她的恋情早早地进入出局区。

 

昨天她讲述他们的过去,心里带着点小小的自得。她很想对墨律说我们的过去是你完全不了解的,我们的过去你无法介入,我们的过去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可骄傲的呢?过去过去过去……都是过去,墨律却有资格参与游浩贤的未来,他们会创造独属于他们的未来,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昨晚她失眠了,那只蛰伏已久的小恶魔冒出来,趴在她耳边说:

 

如果墨律消失就好了。

 

如果墨律消失就好了。

 

她打了个寒噤,努力驱散这种恶毒的念头。可这念头阴云一般挥之不去,活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她的肩上,朝她吐着阴凉的蛇信。

 

于是那句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变了调,于是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出门,于是她藏在角落里,看着墨律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路口,自己却仿佛被魇住了一般毫无动作。

 

原本该宽慰她的。原本该留下看着她的。原本该不惜一切拦住她的。

 

直到视线里再也没有任何人影,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石板路上。

 

她瑟瑟发抖,双手紧抱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想从自己身上找到哪怕一丝暖意。

 

“我……我这是干了什么啊……”

 

她嘴里颠来倒去地说着这句话,哆哆嗦嗦,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精明强干的模样。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29)下

风平浪静,这是坎博对那段时间唯一的印象。日子淡得像反复蒸馏过的白开水,随着一年四季不歇的风缓缓流走。律经常一个人坐在宅子里的大树下发呆,目光全无焦点,仿佛灵魂游离体外。偷偷跑来的坎博被他这副厌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顾着哆哆嗦嗦地喊他的名字,说话都带了叠声,被回过神来的律好一通嘲笑。一来二去地,坎博也慢慢习惯了律莫名其妙的放空,只道是律又在为家里的事情烦恼,但是不想承认罢了。

 

她想律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在外是父亲接连不断的绯闻,各路评论家在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上对他口诛笔伐,负面新闻铺天盖地;在内则是大清扫一般的景象,那些从小照顾他陪着他长大的仆人们一个个地请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毫无亲切感的陌生面孔,改朝换代,恍然间换了一片天地。

 

可这一切与他们、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律与这些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又游离于这些事之外。

 

只是看着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去,“鬼才信是巧合。”律说,牙齿间仿佛咬着钢铁。

 

每一位昔日的仆人离开的时候律站在门口为他们送别,脸上却全无表情,像了无生机的冰原。有时坎博站在家门口远远地望着,看那些笑脸盈盈的人们亲昵地揉乱小少爷的头发,或是半蹲下来与小少爷平视,说一段只有两人知道的悄悄话。坎博总疑心那些日子的水汽是否太过浓重,每每看着这样一幅光景,她总觉得眼前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睛里映着的一切都带着斑驳的光影,美好得宛如梦境。

 

最年长的老妇人离开的那一天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酸楚,不顾律冰冷得像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她拽着妇人粗糙衣服的下摆,泪眼朦胧地请求她留下。老妇人只是微笑,她打开坎博紧握的手,动作缓慢而坚定。

 

然后她转身,苍老的手落在少年皱巴巴的衣服上为他整理衣衫,如同坎博见到过的数次,如同过去在这座大宅上演过的无数次。

 

“小少爷,”老年人被岁月风霜打磨过的嗓音落在地上、回荡在这一方空气里,透着无奈透着悲伤,“我们不能再陪你一起走下去了。”

 

她离开的背影仿佛风中残烛在风中瑟瑟抖动,像历经沧桑的画一样逐渐褪色。坎博仿佛听到耳边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有什么东西像枯黄的落叶被无情地碾压粉碎。她强忍着呜咽,紧闭着眼睛,阻止某些软弱的东西从心里流出来。

 

身边传来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然而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宏伟气派的大门口,早已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既然无法掩盖过去的痕迹,那就将旧日的所有遗物一并摧毁。紫魅确立威信的方法如此地简单粗暴,整个家族就这般被她收入囊中,而那所谓的一家之主忙于十丈软红尘,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起了甩手掌柜。

 

坎博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极了,她义愤填膺地怒斥这种趁虚而入的卑鄙行为,换来的只是律淡淡一声“哦”。他斜靠在书上,手里握着本书,对坎博的话近乎置之不理。微长的刘海垂在眼前,挡住他的眼睛。

 

坎博从律身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她忽然有点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律变得与她印象里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年截然不同,那时候他光芒四射如小太阳,现在他像阴暗天空里的一弯残月,孤高而冷漠。

 

她依旧来找律,陪他读书陪他发呆,两人之间的交流却慢慢少了。有的时候坎博会觉得这个宅子变得越来越陌生,曾经的人啊事啊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伸出手轻轻一拂便散了,徒留些清清浅浅的痕迹,也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她进出大宅紫魅自然也是知道的,却也没有拦她。只是不远处总是会站着人,有时是一个穿着黑色对襟长衫的少年,神色总是很阴沉;剩下的时间则是一个棕色马褂的少年,一副懒散地样子,嘴里总叼着什么吃的。

 

最初坎博以为这两人是紫魅派来盯着律的,毕竟律是前任夫人的孩子,卧榻之侧岂容旁人安睡,不置于监视下始终不放心。可时间久了,她意识到那两人监视的似乎不是律,而是坎博自己。每次只要坎博离开少年也会离开,留下律一个人在树下安静地读书。

 

律明明是这个家里前任夫人留下的最大遗物,紫魅却仿佛在他身上寄托了这个在欺骗与背叛中辗转腾挪的女人所能给予的最充分的信任。在坎博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之后,始终如一,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坎博说到这便闭了口。她走到桌边,捻了几搓茶叶搁到杯子里,将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水流细细的,倒水的时候悄无声息,两人都没有出声,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白瓷杯,看瓷杯内里的无色液体逐渐泛起剔透的翠色,那是寒冬初春第一抹绿的颜色,清澈透亮,讨人欢喜。

 

“浩贤的生母很喜欢喝茶。”坎博突然开口,“从小他就跟着那位夫人喝茶,就是那是留下的习惯,他就算离了家乡天南地北地奔波都不忘抿上一口茶水。”

 

“他确实很喜欢喝茶,我印象里没有见他喝过白水,从来都是茶。”

 

坎博轻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矫情,可我总觉得,浩贤对茶的偏爱,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对母亲的怀念吧,毕竟在那个家里,可以供他留念的东西在那一场浩浩荡荡的夺权里……都被毁的一干二净了。”

 

“……”

 

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接话,直到那馥郁醇厚的香气弥散在整个房间里时,询问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那个何熙呢?他不止是为了当一个教书先生吧?”

 

坎博却露出迟疑的表情,她的手指断续地敲着桌面,似乎有点焦躁。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何熙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

 

“为什么?”尾音上扬,很是疑惑的样子,“你的话,至少也能撞见他教书的场景吧?”

 

坎博摇头,“那时我一般会被赶得远远地,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小,我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她想了想,又说,“何熙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说任何东西,浩贤也从来不对我说何熙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

 

“那……其实你完全不清楚何熙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坎博点头。

 

“那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这说不通啊……”

 

“浩贤告诉我的。”坎博说,“他顺带提了一句,让我小心一点。还说也许他的情报就是何熙透露出去的。”

 

“杀人灭口吗?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不知道。他不想说的,谁也无法逼他说出口。”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坎博的口气里带着点薄怒,有点担心和埋怨。想起那通电话里游浩贤粗糙到极点的搪塞,她眉头微蹙,觉得心里那点怒气和担忧快要想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不由得让她想抓住那人狠狠地数落一通。

 

可是她也明白,只要他看到游浩贤,气就消了一半,关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对他发脾气。

 

真是,被吃的死死的。

 

犹犹豫豫的问句在这时落到她的耳朵里。

 

“那,后来呢……?”

 

坎博定了定神,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茶水,火烧般的疼痛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后来……也没有什么后来了吧,我们即使见面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浩贤有时候会写一点东西,我偷偷看过,都是些大义凛然的文字。那时的他很希望世间没有一点污垢,也坚信犯错的人一定会被惩罚。”她说,“现在想想,那些话也只有那个年龄才会理直气壮地挂在嘴边吧。”

 

 

 

律和坎博还是朋友,只是变得很奇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坎博偷偷安慰自己那一定只是错觉,就像律变得很奇怪也是错觉。她偷偷瞥见的律的手稿里几乎可以实质化的怒气让她害怕,那不像是律,写下那些东西的人不是她熟悉的律,更像是被某人雀占鸠巢,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用律的手写下那些几近癫狂的文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21年的夏天。

 

那一年紫魅宣布息影。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消息,紫魅本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了,她出现频繁出现的场所早已变成各大名流的酒会,所有人也喜于见到这样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出现在上流人的圈子里。

 

她一天两天夜不归宿也很常见了,副市长也不理睬,这畸形的夫妻关系少不了某些小报拿出来当作花边新闻抖搂,众人也只当笑话看看,看过也就忘了。

 

直到他突兀的死亡和那一场妖冶如红莲般的大火占据屠版似的占据了上海所有知名报刊的头版头条。

 

 

“我没记错的话,副市长应该是在某场交际的宴会上突然倒下的。”坎博说,“猝死。有人指证他死前喝的最后一杯酒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服务生递给他的,只是那时他忙于聊天,完全没有分神去看。”

 

“第二天夜里,那家副市长常去的夜总会便付之一炬,火焰将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橘色。”

 

“那个人就是……?”

 

“也许,我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我从报纸和收音机里听来的,那已经不是我能知道的东西了。”

 

“那个夏天我唯一一次撞见浩贤是在我家门前的梨树下,那天他坐在那里盯着梨树出神。”

 

 

坎博一眼便看到梨树下坐着的少年,只一眼,她觉得自己的心欢快得要从胸腔里跃出来。她很久没有见到律,找他的时候仆人们总是客气地将她拒之门外。

 

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的朦胧预感。见到律的一瞬欣喜压过了不安,直到她小跑着过来,目光对上律的双眼——死气沉沉的眼睛,仿佛吞噬掉所有属于人的灵气,浓黑得宛若两滴焦墨,化不开。

 

那一瞬她心里的不安如雨后杂草般在心中疯长,凉气直窜到顶,僵麻的感觉贯穿全身。

 

“律……?”

 

她的声音抖动,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律纹丝不动,只有一句话,重重砸在地上。

 

“坎博,你说……‘大义灭亲’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的故事讲完了。”

 

 

 

这是坎博视角所看到的,所有故事最初的起点。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29)上

章四

 

墨律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意识到的是空气中弥散着的辛辣的药味,这让她觉得有一种微妙的不舒服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右腿和左臂上传来的一抽一抽的痛感,接着因疼痛而分外敏感的皮肤察觉到一丝的违和感,她应该是躺在床上,但是身下被褥的感觉与自己宿舍习惯的被褥并不相同。

 

这是什么情况?

 

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她努力地回想着,尽管她的脑袋此刻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不断提醒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回学校的路上被人袭击,把犯人惹怒后中了两枪,然后——

 

她僵了一下,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只是刚一动便牵扯到伤口,像骤然把盐水洒在伤口上,疼的她“嘶”得一声叫出来。

 

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嘎吱”,似乎是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墨律一下子停下了动作。她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在没有搞清楚情况的情况下胡乱动作,真是不能更蠢了。

 

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装死。有人走过来,接着是倒水的声音,然后那人坐在床边。花卉的清香顺着那人带起的微风包裹在墨律的鼻尖,似乎有那么一点熟悉。

 

一只冰凉的手拂过她的额头,撩起她额上被汗水润湿的刘海。

 

“醒了吗?”

 

闻声,墨律紧绷的身体一下子便放松了下来。她短短地呼出一口气,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努力睁开眼,坎博有点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坎博姐,你吓死我了。”

 

坎博笑了笑,把墨律扶起来,往她身后垫了一个抱枕,让她斜斜地靠在抱枕上。她抓起桌上的纸包,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墨律,又塞给她一杯水。

 

“喝了吧,你的药。”

 

墨律看了看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片,苦着脸。

 

“不要了吧?”

 

“听话。”坎博揉了揉她的头,“不然伤口会发炎的。”

 

墨律依旧苦着脸,但还是乖乖把药喝了。微烫的水流入喉管,她就着水喝下药片,觉得那些药真是不出所料苦的要死,紧张得缩成一团的胃却缓缓放松,暖意驱散了寒冷,乱成一团的脑袋慢慢恢复。

 

她捧着杯子,小口啜着水,心想该怎么开口。

 

昨天有人救了她——可是那人是谁?小巷太黑,她模糊地记着她那个无比唐突的、有点像无理取闹的询问,那不过是一种下意识地祈望罢了,她一点都不奢求能得到回应——不如说本就不可能得到回应。可是奇迹发生了,她记得那个短短的“恩”,短的几乎成了气音,可是那么清晰。

 

“游浩贤?”

 

“恩。”

 

——奇迹发生了。

 

可待她睁眼,看到的是却不是她所期待的那个人的面容。

 

“坎博姐……”她斟酌着开口,“救我的人,是不是……?”

 

她隐去了下半句,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坎博。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满的都是希望。

 

她知道坎博会懂她的意思。

 

——我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坎博觉得自己的心被浸在某种酸涩的液体里,鼓胀着,那么沉重,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可她的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她点头,算是承认。

 

那一刻墨律的神情极为复杂,压抑的悲伤、久别的怅惘、隐忍的埋怨、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这么久这么久的思念,所有的一切糅合在一起,像是七种颜色的光融化在一起,那是最纯洁也是最耀眼的白色,那么漂亮那么美,照得坎博眼睛刺痛。

 

墨律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

 

“回去。”坎博拦住她,压着她无伤的腿不让她动作,“你伤的太重,医生让你好好养伤。”

 

“我要去找他。”墨律抬头,“你知道他在哪,告诉我。”

 

坎博默然,只是一味地拦着墨律。

 

“告诉我,坎博姐我求你了。”墨律不再挣扎,只是哀求着看她,眼睛里泛起水光,声音里混杂着哭腔,“我求你了,告诉我吧,我想见他,你让我见见他……”

 

“拜托了……坎博姐我求你了……”

 

床单被她的手紧紧攥住,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湿后风干的纸,再也回不到最初平整的模样。墨律紧咬着嘴唇,把啜泣锁死在喉咙里,可是一两声呜咽还是漏出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眼泪纷纷落下来,水光模糊人影。她又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了。

 

他说小律我一定会回来。

 

他说我爱你。

 

 

 

我知道。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

 

 

 

墨律哭了很久。她身上有伤,身体本来就虚,又哭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清醒的头又开始发晕,眼前则是一阵阵发白。很难受,不只是头晕恶心还有伤口火辣辣地疼,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被人从悬崖上丢下来。

 

强烈的失重感。

 

看她不再挣扎,坎博制着她的手也放开了。她一直沉默,直到墨律哭声渐息,她才开口。

 

“不问为什么不让你见他吗?”

 

墨律垂着头。

 

“反正……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的嗓子几乎完全哑了,说话都是气音。坎博叹了口气,又给她倒了杯水。

 

“喝了吧,注意身体。”

 

墨律默默地接过。

 

“……我真的很想见他。”

 

却突然这么说。接着她仰头把水一饮而尽,低下头的时候,脸上又有新的泪痕。

 

“……别想那么多。他很担心你,不然也不会把我叫过来照顾你了。”

 

墨律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坎博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

 

“是他……?”

 

“他不方便出面。”坎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他有去你们学校见过你的。”

 

墨律怔住,想起自己在校门口感受到的空落落的感觉。

 

原来那时候就……

 

墨律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多说话。坎博叹了口气,她抽走墨律身后的枕头,扶着她躺下。

 

“你知道他自己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去军校报名的吧?”看墨律点头,她又说,“那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为什么要离开?”

 

墨律摇头。

 

坎博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他肯定不会对你说……但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是为了躲开仇家的追杀。”

 

“十多年前,他一把火烧了他父亲寻欢作乐的酒店,得罪了许多人。许多损失根本弥补不回来。”

 

“有人因此追杀他,所以他隐姓埋名去参军。”

 

“但这不是重点。”她咽了咽唾沫,看着墨律震惊的脸。

 

“就在他放火烧掉那家酒店的当天……他给他父亲下了药,亲手杀了他。”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1921年。那时游浩贤还不叫游浩贤,大家都叫他律,听起来既亲切又可爱。那时他才14岁,小小的一团,眉眼还是青涩的少年模样,嬉笑间透着独属少年的神气活现。

 

他出身很好——父亲是如日中天的副市长,风头一时无二;母亲是名门闺秀,总是柔柔地笑,像极了古典画里走出的女人——温婉如水,终日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又毫无怨言,大概是所有男人心中的完美妻子。老师说,要好好念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于是律幼年念书的时候常常想,颜如玉,就是母亲那般吧。

 

少年时的想法,大抵是没有什么逻辑可言的。他的生活只是小小的一个圈子,下意识地就将身边的当作了最好。

 

往往有失偏颇。

 

“她特别讨厌别人这样说她,我真是搞不懂。”律坐在树下的阴凉处,用树枝戳着一只装死的虫子。坎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讲话。她见过律的母亲几次,那个美丽贤淑的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坐姿端庄,面容沉静,一下子便显出大户人家的气魄来。只是当来客几乎惯例地恭维起女主人的魅力时,她只是笑,淡淡地笑,然后背过脸去。

 

那几乎是一种厌恶了,坎博想。

 

除此之外的时间里律的母亲笑容更少,她周身被一种莫名的忧伤气氛围绕着,总是让坎博想起大观园里的林黛玉——含泪葬花,焚掉所有书稿的林黛玉。

 

但这并不妨碍坎博和律逐渐熟稔的关系。因为是邻居的缘故,很小的时候她就和律玩在一起。与少爷的身份相反,律皮的很,逮着空便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无所不作,吓得坎博终日担惊受怕。

 

 

“现在想想,原来这劳碌命的种子当初就埋下了。”坎博苦笑。

 

 

律有点大少爷脾气,有时会颐气指使地差遣坎博做这做那,看着坎博跑来跑去的样子,歪着头坐在一旁咯咯得笑。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个受过良好家教的孩子,尊老爱幼什么的,彬彬有礼什么的,和十年后的游浩贤真是判若两人。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浩贤。”坎博看向窗外,“那时他太难过了。”

 

 

是的,难过。也许是因为早早被强迫着学习人情世故,也许是他总是一脸愁容的母亲影响,律总是显得心事重重。他确实是逮着空就四处乱跑,前提是“有空”。

 

——总是没有的,罕有的几次也是偷偷跑出来,然后被黑着脸的仆人抓回去。

 

所以坎博总是在他家的大宅子里见到他(“我到现在还是很奇怪他的母亲居然会默许我三天两头跑去捣乱的行为。”坎博笑)。律在学习,那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边,看他面无表情地背书。待他休息的时候,两人便坐在最大的那棵树下,律总是在这时对她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我觉得最近我父亲在家的时间变长了。”律看起来有点高兴,“还给母亲带礼物什么的。”

 

律的父亲总是不在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工作很忙——律这样解释。有时律的母亲会挽留坎博在留下来吃晚饭,席间她埋头吃饭分外局促,目光却总往那个空着的位置飘。那里放着碗筷,却空无一人。

 

“那时给我父亲留下的位置,”律淡淡地说,“只不过在我印象里从来没有用过罢了。”

 

而两人总是听到这样的风言风语:副市长又去哪家酒店啦、副市长和那个女人滚床单啦,不一而足。这样的场合无一例外地以律的破口大骂作结,那时他的礼仪会被扔到九霄云外,若不是坎博拦着,也许他已经挥起拳头朝那些人脸上砸了上去。

 

“我父亲很忙,才不他们那群只知道废话的闲人。”有一段时间他总是以这样的话开头,一遍遍重复,仿佛重复得多了就会变成现实。

 

所以那段时间他很开心,一扫之前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也不会在别人意有所指地提起“副市长如何如何”时暴跳如雷,因为他知道饭桌上那副永远闲置的碗筷终于派上用场,父亲会忙不迭地给母亲夹菜,母亲脸颊绯红,嘴角总是翘着,眼睛里像蕴着两泓春水,不再是画一般的存在,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觉得这个家如此地完整。

 

“我很高兴,我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律这么说。少年眼里的光芒那么刺眼,几乎要将坎博灼伤。

 

她觉得这个人简直像个小小的太阳。

 

 

“后来呢?”

 

“后来……太阳熄灭了。”

 

 

在听闻律的母亲猝死的消息时坎博的脑海里只剩下“怎么会”三个字。怎么会,他的家庭那么好,父亲那么体贴,母亲那么温柔。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他很久没有那么开心地笑过,他……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怎么忍心呢?

 

记忆里关于这一段的印象稀薄得像几乎散尽的雾,她不太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应付了一个又一个看热闹的邻人,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一路慌张地来到医院,但她清楚地记得她站在病房外时看到的情景:苍白的少年半跪着伏在病床上,两只手覆在母亲早已僵硬的手上,表情木然。坎博壮着胆走近,她看到少年抖动的睫毛,看到少年紧抿的嘴唇和略红的鼻尖,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眼泪。

 

病床上的女人看起来很安祥,略微发紫的嘴唇并不能破坏她浑然天成的美丽。就像是沉眠着等待唤醒的公主。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她不会醒来了。

 

 

“我很难描述那时我的心情。当时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唯独在病房里看到的情景和那时的心情最清楚。”坎博的手扣在心脏的位置,“那是一种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很空虚。那些本以为出现的悲伤痛苦都没有。”

 

“空荡荡的,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又或者是头重脚轻的眩晕感。”

 

“又或者单单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罢了。”

 

“我并不难过,只是觉得遗憾。”

 

“也许当时自己已经朦朦胧胧地察觉到,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

 

“然后啊……”坎博眯起眼,“那个女人来了。”

 

 

律的母亲下葬才不过一个月,副市长便娶了新的妻子。那是个当时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年轻漂亮,风姿绰约。坎博看过她演的电影,演技真的很棒,不愧是大众情人。尤其是眼睛,一双眼睛里目光流转,不经意间便勾去男人的魂。

 

 

“她,紫魅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相夫教子的妻子,”坎博说,“那种工于心计的女人,只会做某人的情人——为了自己的野心。”

 

“野心?”

 

“野心。”

 

 

律从来没有给过这个理论上是自己母亲的女人好脸色。从那天开始他在家里呆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甚至到了夜不归宿的地步。而这时不会有人再管着他了,紫魅很忙,忙着在家里确立自己的威信,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抹掉所有前任留下的痕迹。副市长也很忙,他准时在深夜回来,却不再回家吃晚饭。

 

而律是不屑和紫魅同桌的,仆人们同情小少爷,于是心照不宣地将晚饭送到他的房间。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一个人的碗筷。

 

 

“而后就是那样了,浩贤一直往外跑,一分钟都不想在那个家多呆。”坎博想了想,“也许对他来说那已经不是家了,他希望出现的场景再也不会有了。”

 

“就没有……一丝和解的可能吗?”

 

“没有。”

 

 

律和家里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新的老师的到来,那天律和坎博正在坎博家门口的梨树下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梨花开得正好,清和的白色一簇一簇地盛放,花香甜腻醉人。坎博踮起脚尖想要摘下一朵梨花,律在她旁边,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下去。

 

“坎博。”

 

“恩?”坎博终于摘下一朵花,手握着花,扭头看向律。

 

“有时候我想,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坎博眨眨眼,正想说什么,身后却想起了男子温润的声音。

 

“请问,xx街xx路xx号就是这里吧?”

 

坎博回头,一个身材纤长的男人站在那里,脸上是柔和的微笑。

 

一阵风拂过,摇动男人头顶的千层花瓣,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一时间美得不可方物。

 

 

“那个人是很好的人吗?”

 

“好人?”坎博冷笑,“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让他离开那里,永远无法回来。”

 

 

很难说何熙的到来改变了什么,但是坎博觉得,确实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律不会像前段时间一般乱来,他在那个大宅院里呆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甚至有一段时间,若不是坎博主动去找他,律是可以一周都不迈出家门一步的。

 

“你不是讨厌在那个家里呆着吗?”

 

“是啊,”律嘻嘻笑,“可是这又不妨碍现在的我愿意呆在家里。”

 

律似乎从母亲猝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尽管大多数时候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总是浮夸而虚伪的,但这更加鲜明地衬托出那些偶尔表露出的真情是多么得难得。至少在坎博看来,她眼里的律终于摆脱了那副自从母亲离世后便套在身上的死气沉沉的外壳,会偶尔玩心大起对坎博做一些类似扯辫子之类的男孩子常作的恶作剧,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异常柔软的笑容。

 

更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孩子了。

 

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扯上坎博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就算大多数时候坎博充当的不过是一个类似垃圾桶一般的角色,没有必要出声没有必要认真,只要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就足够,但是她还是较真一般地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记忆里,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精辟的箴言。

 

 

“一般都是在倒苦水。例如‘看到那个无事献殷勤的狐狸精就觉得烦’,或是‘父亲就知道和外面的女人鬼混’。他倒是从来没有直接表达过对这个家的不满。啊,虽然很少,但是有的时候还会提到想吃母亲做的蛋包饭。”坎博说,“我记得浩贤小时候一生病就吵着要吃那位夫人亲手做的蛋包饭。”

 

“……是吗。”

 

“啊抱歉,扯远了。”坎博笑了笑,“刚才说到哪了?”

 

 

坎博觉得有点寂寞,但还是很开心。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会坐在家门口盯着门前的梨花树发呆,想着自己和律坐在那里聊天时的场景;或是蹿到隔壁律的家里,说不定会撞上那位新来的老师给律上课的场景。

 

新来的老师叫何熙,看起来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在坎博的印象里,私人的教书先生会在固定的时间造访,挑一些耳熟能详——干脆点就是老掉牙的典籍教给学生。“真是蠢爆了”,律这么埋怨,咬牙切齿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可怕。坎博知道他是受够了那些经典的折磨,每每看到都要非常辛苦地忍住把那些“废纸”(“浩贤的原话,那时他真的有拿过《论语》叠飞机”,坎博忍俊不禁)付之一炬的冲动

 

但是何熙不一样。律说,何熙从来不会把那些四书五经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他,他从来不讲大道理,他只是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证实它。

 

“书上的道理总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似乎就是一个相似的道理翻过来倒过去地不停胡咧咧,听得都没感觉了。”律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可老师说的故事每一个都不一样,我觉得他一定见过很多东西。”

 

坎博有点疑惑,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编出来的呢?”

 

律笑了,

“因为听起来很有感觉啊。”

 

坎博问道,

“那他都讲了些什么故事啊?”

 

可是律却不愿意说了。

 

 

“浩贤从来不说何熙教了他什么。”坎博说,“现在想一想,那时浩贤的思维已经开始变得偏激了。”她苦笑,“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是后话了。”

 

 

何熙似乎还有别的工作,并不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律家的宅子里。何熙不再的时候律就看一些在坎博从没见过的书。她的父母并不重视教育,只是让她学了些简单的文理句法之类,日常生活足够便好,她自己也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她家也并不富裕。由此可知,她家并没有没有什么藏书,大抵是那些烂大街的四大名著而已。所以她对律手上那些从未见过的书好奇极了,总想着摸一摸看一看。

 

小孩子心性,见了新奇的东西,就算明知不和自己口味也一定要感受一下才肯放手。

 

“《初刻拍案惊奇》……《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坎博皱着眉磕磕巴巴地念出书名,“这都是什么书啊,听名字总觉得怪怪的。还有这个,”她抢过律手里拿着的一本书,“《孽海花》?这又是什么啊?”

 

“也没什么啊,就是些普通的书。”律说,“只不过你没有听过罢了。”

 

坎博却总觉得说着这话的律,笑容看起来怪怪的。

 

 

“这些书……好像……”

 

“啊,都是些比较夸张的书。”坎博想了想,“好吧,也不算特别夸张,总归是艺术渲染比较明显吧。还不止这些,‘晚清四大谴责小说’浩贤都看过,还有其他的一些。”

 

“就算是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坎博说,笑容无奈而苦涩,“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直到几天前接到浩贤的电话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28)

章三

 

“这是怎么了?”墨律好看的眉毛打了个结,目光钉在房间桌子上搁着的揉成一团的白布上,上面墨迹斑斓,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她一回来就看到这么一副光景——桌上白乎乎的一堆,地上黑乎乎的一摊,她的后辈一脚踩在黑色的液体里,一只手慌慌张张地把桌上那堆黑白交错的布往身后藏。

 

苏宓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心虚。她正在准备游行用的横幅,尽管在门响起吱呀声的一瞬间苏宓就手忙脚乱地收拾,奈何这白布太大,根本没有一个能瞬间藏匿起来的地方,苏宓做贼心慌,忙乱间一个不小心有打翻了墨水瓶。于是当墨律推开门走进房间,正好撞上这一地墨水横流的惨象,以及后辈尴尬到不行的笑容。

 

墨律将从梁先生那里借来的书搁在离苏宓最远的窗台上,然后皱着眉走过来,从苏宓僵硬的手里扯过那堆布,摊开,那几个被墨水润黑但依旧可以勉强辨认出来的大字便暴露在墨律眼前。

 

“这是横幅?”墨律把布推开,转头对上苏宓四处乱飘的眼神,“学校同意你们游行了?”

 

苏宓吐吐舌头,睁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朝她拼命点头。

 

“是啊是啊,老师们人那么好,当然同意喽。诶不说这个了,律姐咱们先收拾这里呗?乱七八糟地要是来了人多不好……”

 

苏宓忙不迭地说着,脸上堆满了笑容,笑得都嘴角快裂了。她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一边绷着笑不让墨律看出来异样,一边在心里暗暗抱怨学校里那群老师太死板太温吞,明明国家都成了被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自己坐在一边作壁上观就罢了,怎么还一个劲地阻止学生们为国家做贡献呢?这不是成心捣乱吗?

 

怎么能这样呢?

 

苏宓越想越气,觉得鼻子酸酸的。而墨律看着自己这个跳脱的后辈又是强行转移话题又是顾左右而言他,努力忍住叹气的冲动。这拙劣的演技……她突然觉得如果所有人都像这个后辈一样单纯就好了,哪里还有那么多事。

 

所以这应该是在撒谎吧,是想瞒着老师私自游行?联想起她进门时苏宓的仓皇失措,墨律在心中给自己的猜测默默地打了个勾。

 

怎么能撒这种谎……墨律有点不高兴。她想起方才老先生对自己说的话,想着是不是现在去告诉训导处的老师,把这小火苗早早熄灭了比较好。

 

她觉得这念头挺靠谱,在水盆里随便洗了洗手上沾到的墨水,交代苏宓在她回来之前收拾好房间便准备去训导处一趟。只是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静静地回头。

 

苏宓此时看上去狼狈极了,右腿膝盖以下的地方都被泼上了浓黑的墨汁,脸上手上也蹭上了模糊地黑色痕迹。不知道是不是搁得比较久的原因,苏宓打翻的这瓶墨汁并没有什么香味,反而带着一股浓郁的臭胶皮味,仿佛某个久置发霉的阴暗仓库。毕竟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不管家境如何总是爱漂亮的,苏宓也不例外。可此时她一身秽物地站在充斥着叫人几欲作呕的气味的房间,所有的心思却都放在桌上被墨水蹂躏的横幅上。墨律看她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嘴唇抿了又松开,手指一遍遍地拂过被墨水染黑的地方,丝毫不在乎未干的墨水一遍遍蹭在自己漂亮的手上。

 

她没有注意到墨律在看她,墨律知道,此刻她一定很遗憾,遗憾自己努力了许久的成果就这样付诸东流,遗憾游行的日子因为自己的疏忽又要被推迟。她不知道这份遗憾里到底是前者的占多数还是后者具备优势,可是墨律明白,这个简单的孩子真的是一门心思地想为国家做点什么。

 

心里那点微微的不爽像个泡泡一样“啪”地破了,她突然就不想出门,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把手,安静地看着这个后辈用自己的脏手揉揉眼睛,把那块已经报废的横幅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柜子里。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块地方被狠狠地戳中了,又无奈又心疼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她任命地关上门,走过去狠狠赏了笨蛋后辈一个爆栗。

 

“这是惩罚。”她看着后辈带点惊讶的委屈的小眼神,无奈地笑了,“看你这么辛苦,我做点好事,帮你收拾吧。”

 

 

 

“……无非就是寻仇的来了,隔了十年才追来,我都不知道该批评这人效率低呢还是夸奖坚持不懈了。”游浩贤懒懒地倚在电话旁的桌子上,用这么一句话结束了长达二十分钟的独白,声音里一点紧张都没有。

 

听筒里的线圈微微振动,传来女人的叹息,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有戚戚。

 

“……别这么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小律有多担心你。”

 

她的声线很稳,但还是可以听出其中带着些许颤抖。原本以游浩贤与她的熟悉,他完全可以听出这平静下的暗涌,可是此刻他的耳朵带了滤镜,那句话只有最后的七个字落入了他的耳朵。他的心咯噔一下,是心里那只威风凛凛的小兽垂下全身的刺,窝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里有只张牙舞爪的小兽,被磨平过爪子也被人伤的遍体凌伤,可是无论伤的多么重,它神气活现依旧,那份傲气不允许它低头。可那句话是一柄柔软的刀子,不偏不倚地刺在他的心上,痛的像把所有的神经放在火上炙烤。那只小兽蔫蔫地趴在地上,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我知道了。”他挤出这几个字,觉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我的错。”

 

“不要乱担责任,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她说,“而且这话你也……不该和我说。”

 

“……也是。”他扯出一个笑容轻轻点头,旋即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他轻咳了一声,对着话筒说:“所以你能不能来一下北平?帮我,呃,照顾一下小律。”

 

对方似乎怔住了,很久那边都没有声音。

 

“……理由?”

 

“我被人跟踪了,结果我还好死不死地去看了小律一眼。”游浩贤苦笑,“现在想起来,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脚砍了。能查我查了十年还多,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们发现小律和我有关系会不对小律下手。可是我现在露面惹得麻烦只会更多……”

 

他用力咬紧后槽牙,左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桌缝。

 

听筒里传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别这么说啦……”电话那头的人轻声说,“我去就是了,反正我就是天生的劳碌命。”

 

游浩贤闻声松了口气。“那你尽快来吧,最好明天就出发。”

 

他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的急切,语气又十分自然,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电话那端的人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个简单的“好”“再见”后便匆匆挂了电话。

 

她握着话筒,安静了一下,然后拨了另一个号。

 

“小李?麻烦帮我买张票吧,到北平的,最好是明天的……”

 

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她挂了电话,盯着那台冰冷的机器默默地发呆。

 

然后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藉此平复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

 

“……我果然是天生的劳碌命。”闷闷的自嘲声传出来,“累死累活的,图什么呢。”

 

 

 

和后辈挑明了游行的事,苏宓倒也不再遮遮掩掩了,只是双手合十恳切地拜托墨律千万不要把这事泄露出去。为表自己的诚意,她还请墨律去学校附近一家学生们最爱的小馆子大块朵颐一顿,两人倒是十分饕足,只是事后苏宓看着自己瘪瘪的钱包的时候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墨律深切地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来自良知的谴责。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墨律坐在桌旁,面前是摊开的课本。她伏在桌子上,对着她从梁先生那里借来的参考书目在课本上做批注。

 

“两天后吧。”苏宓打了个哈欠,将茶壶搁在煤炉上,“又困又累,文学院那帮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废话呢……”

 

她小声嘀咕,大概是担心被路过的同学听到吧。墨律无声地笑了笑,她翻了一页书,街上苏宓的话。

 

“听说这一届的文学院里喜欢引经据典的学生特别多。”

 

苏宓“切”了一声。“写文章的时候那叫‘引经据典’,平时说话还那么说就叫‘不好好说人话’。听得我都累了。”她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手揉着自己的耳朵,“耳朵都疼呐,真是服了他们了。”

 

苏宓对文学院的不满赤裸裸地挂在脸上,不过也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抱怨一下也就过去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在说话。煤炉里火苗响着轻微的噼啪声,暖黄色的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墨律下笔的地方投下锯齿状的阴影。墨律抬头,看到那个胖胖的圆慵懒地倚在高高低低的瓦顶上,看起来又鼓囊又水灵,一瞬间让她想起游浩贤曾经做过的溏心蛋。

 

周围的云朵都被熏成了懒洋洋的暖色,云层的裂隙里则是有点苍茫的蓝,像极了华裳袖口看似随意实则精工的刺绣。她一不小心便入了神,直到因为工作而微凉的手接触到沸腾的水汽时,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苏宓原本垂着头打坐,已经半眯着眼打起了瞌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了茶搁在了自己手边——就是刚才自己发呆的时候吧。墨律有些愣愣地想。她看向自己那个呆呆的后辈,却发现这个家伙歪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真是的……一个游行前的会议而已,怎么搞得像是绕着操场跑了三千米一样。

 

墨律有点想笑。她搁下笔走过去,扶着苏宓让她平躺下。饶是这样后辈也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她无意义地咕哝了两声,倒像是撒娇的小宠物。

 

墨律扯过被子帮她盖好,心想这孩子真是粗神经。

 

她看了看天色,觉得是时候出去吃点饭了。

 

 

 

墨律提着饭盒从小馆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了,本想着打个饭而已,十来分钟的事,结果正好撞上放学的学生一窝蜂地涌进来,墨律身为老师自然不好意思和一群学生抢——尤其是一群饿绿了眼如狼似虎的学生。待她点的菜终于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将《诗经》背到《秦风》了。

 

她提起饭盒,向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只是初春,天气还有些凉。墨律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件薄衫,此刻凉风一吹,便一个激灵,像是被人在后颈吹了口凉气。这条路比较偏,并不像主干道那样即使是晚上也充满着人气,刚入夜,便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拖着影子慢吞吞地走,看起来像是饭后消食。

 

不远处有店家点亮了店门口的小灯,鹅黄色的暖光在夜色笼罩下晕出一片朦胧的光影来。

 

墨律有些瑟缩着走在街上,觉得今天有点过于冷了,总觉得有股冷意黏在背后凝而不散,就像……某道冰凉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徘徊。

 

她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身上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来。步履下意识地加快,她低下头,匆匆地与几个行人擦肩而过。

 

要回学校,必定是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的,偏偏附近并没有路灯,便将这窄巷本就诡秘的气氛烘托得更加阴森。墨律平日里也不止一次地在晚上走过这条路了,从来面容平静心如止水,眉头不皱一下,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给人一种“即使是跳出来一只鬼律姐也会一脚把它踹到墙角”(苏宓语)的感觉。只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臆想魇到了,她看着那条小巷,只觉得有丝丝的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

 

“喀嗒”

 

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像是炸雷一般在墨律紧绷的意识里炸出一朵火花。她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头,映入眼中的是空荡荡的漆黑长街,唯一的亮色是从依旧营业的商铺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

 

似乎有一阵风拂过高处的树冠,树叶轻轻颤动,摩挲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类似蚕啃食桑叶的声响。

 

墨律觉得耳尖泛起一阵麻痒的感觉,很不舒服。

 

她在巷口站了半天,有点不安地走进去。

 

很黑,黑色仿佛某种胶质一样粘附在墙壁上、石缝里,各种各样的地方。墨律突然有点心慌,耳朵似乎捕捉到什么奇怪的声响,然而停下脚步的时候耳蜗里缭绕的只有单调枯燥的风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全力奔跑了起来。方口布鞋一下一下撞击地面发出不是很响的脚步声,然而在这脚步声里,墨律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嗒嗒”地,似乎是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

 

敲击……

 

是胶质鞋底在石板路上奔跑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墨律脸色刷地白了,有人在她身后!可她刚才明明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也许是想多了,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可墨律管不了这么多了。直觉叫嚣着,惊恐地尖叫;似乎有毒蛇在她耳边吐信子,她觉得耳边似有若无地拂过冰冷湿润的气流。

 

不寒而栗。她拼命地奔跑,却绝望地发现陌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胳膊!

 

墨律一个趔趄,死命挣扎。扔下手里的饭盒,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抓住她的人长什么样子,视线便黏在抓着她的那只明显属于男人的手上,用尽全身力气将指甲死死地抠住——

 

加在胳膊上的力道骤然变大。陌生男人骂了一句脏话,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凶狠地钳住墨律的另一只胳膊,用力将墨律的两只胳膊反剪到一起,力量之大让墨律疼的眼前发白。

 

“放开我!放开!救命啊!有人吗!“

 

胳膊疼的快断了,墨律挣扎着,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同时两只脚纷乱地踹着男人,奈何男人冷漠地挡下了所有微不足道的反抗,这个偏僻的小巷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无用的努力都石沉大海。绝望地情绪一点点泛上来,还夹杂着疑惑与诧异——为什么这种事突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游浩贤……

 

某个名字的出现将墨律被混乱和绝望占领的大脑唤回一丝清明。她猛地一惊,过电一样地想起某个片段,当时游浩贤开玩笑似的说起某个摆脱色狼的方法……

 

只能试一试了。墨律咬紧牙,心一横,估摸着角度,出其不意地向后踢——

 

——正中男人胯间。

 

钳制着她的力道瞬间减弱,她猛地挣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身后传来男人吃痛的呼声和恼羞成怒的大骂。墨律吃力地在脏话连篇中辨认着其他的声音——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脚步声,

 

而是她凭着恐惧与撕心裂肺的疼痛刻在脑子里的

 

轻微的

 

清脆的

 

“喀嗒”。

 

一瞬间墨律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手枪上膛的声音。

 

“砰——”

 

小腿上传来剧痛,墨律狠狠地摔在石板路上。肌腱被子弹撕裂,剧烈的疼痛席卷神经,她痛的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带着些腥臭的空气。

 

她觉得自己疼的快死了,可是意识奇异的保持着清醒。

 

情绪一股脑地用上来,恐惧、疑惑、诧异,还有,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怎么这么不甘心呢?

 

——啊啊,因为还有没有完成的约定呢。

 

游浩贤……我是不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又一声枪响,这次是左臂。疼痛肆意蹂躏她残留的最后意识,耳朵里充斥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她紧咬着下唇,眼睛里流出一行清泪。

 

意识在被抽离身体,朦朦胧胧中似乎又别的声音混杂在连篇的脏话里。墨律下意识地呼救,用为数不多的气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

 

“救……救我……”

 

拜托了,救救我。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几乎没有印象。似乎又有一声枪响,似乎满嘴让人恼火的脏话的男人突然就哑了火,沉重的物体撞击大地的声音,凌乱的脚步,有谁颤抖着将她扶起来,用力抱住,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还活着,他还没有失去她。

 

墨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人似乎在哭,他的脸贴着她的脸,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脸颊。

 

她觉得这个人她应该是认识的,于是那个名字那么理所当然地从她的嘴里跳出来。

 

“游、浩贤……?”

 

然后铺天盖地的疼痛朝她涌来。在陷入完全的黑暗前,似乎有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恩”顽强地穿透早已混沌的意识,震动她的神经。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27)

章二

 

“你别到处乱跑。”

 

“怕什么,这里一圈人哪有个认识我的。”某人乐得四处晃悠,东瞅瞅西看看,全然不顾同行者黑得堪比包拯的脸,“别说,北方和南方就是不一样,诶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在街上摆摊子的。”

 

北平大概称得上是北方最大的都市了,这条街上人来人往,随处是操着一口响亮京片儿口音的小贩,大都吊着嗓子吆喝,脆生生的抑或浑圆低沉,摆着的瓜果蔬菜更是个顶个的水灵可爱。时间还早,买早点的铺子也还没收工,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让人觉得似乎被各种小吃塞了满口: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白溜滑嫩的豆腐脑、鲜榨的还混着豆渣的白豆浆,一切都让吃惯了肠粉加碗粥的南方人倍感新奇,自然免不得教南方来的某人四处乱跑——嘴里还叼着油条——一边大饱眼福了。

 

“诶,这柿饼怎么卖?”

 

游浩贤用食指戳了戳那个扁扁的柿饼,上面覆着薄薄一层白粉,黄澄澄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小贩看他提着袋油条吊儿郎当的样,又看了看他身后亘穆冷到快杀人的脸,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大白牙来。

 

“不贵,就5分钱一斤——您要多买了还能再便宜点。”

 

“别,我就要一个。”眼见着亘穆脸色愈加险恶,游浩贤连忙推脱,“一个就成。”

 

“一个?”小贩惊讶,“这不是不卖,一个这也趁不住卖呀。”这个憨厚老实的生意人抓起一个大个的柿饼就往游浩贤手里塞,“就当我送您啦,一个还是送的起的。”

 

“别啊,不好意思让您破费啊。”游浩贤尽力躲,还是拗不过小贩的热情,无奈地接下那个柿饼。他想了想,把手里那包热腾腾的油条搁在小贩的摊子上。

 

“那这个送您啦,”看着小贩想把油条退回来,游浩贤立刻躲得远远的,“不能让您亏了啊,您也没吃早饭吧,这不,正好等价交换嘛。”

 

 

 

“诶呦北平人民太热情了简直受不住。”游浩贤叼着柿饼含含糊糊地说。方才和那小贩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让人勉强收下油条,饶是他也觉得头有点大,“讲真的,等国家安定了我就来这里住,热热闹闹还富有文化气息,不也挺好的?”

 

“你少胡思乱想了。”亘穆面无表情,“先把眼前这档子事处理完了再去做你的白日梦。”

 

“亘穆你这么严肃真是无聊。”游浩贤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柿饼,“风头也避过去了,这一阵也没什么事,有哪档子事?”

 

“有人在调查你,你不知道?”

 

游浩贤一下就驻了足。亘穆抱着手臂,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呵,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游浩贤轻哂一声,“什么幺蛾子都冒出来了……真是不让人安生。”

 

“所以说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哪里呆着吗?四处晃悠是觉得你命太长?”

 

“命长不长不知道,命大倒是真的。”

 

亘穆被狠狠噎了一下,刚想张嘴反驳,转念一想这家伙说的好像确实是实话,又憋屈地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瞪着他。游浩贤倒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他四处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一栋二层楼上,在一群平房中分外显眼。

 

“是不是那?”

 

亘穆点点头。

 

“就是那了,你在这等我吧,我一个人去。”他才走了几步,便不放心地扭头。游浩贤有点懒散地站在原地,回应他的视线,眼睛微微发亮。

 

“怎么?”

 

“别到处乱跑,你惹的麻烦够多了。”

 

“你快点去忙吧,”游浩贤有点无语,“怎么跟哄小孩一样。”

 

“先和你说好,这里的事完了就离开北平,到时候别反悔。”

 

“好好好,你说了算。”

 

亘穆似乎是放下点心。游浩贤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屋瓦中,便转身朝另一面走去。并没有走多远,才穿过一条街和几排房屋,那标志性的尖顶已经影影绰绰地暴露在苍色的穹顶之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静静地盯着那教堂式的尖顶出神。

 

一个没忍住,他伸出手对着那建筑虚握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暗笑着唾弃自己真是太蠢。

 

可不是蠢么,说好的站在原地等呢?

 

就是一个没忍住。

 

他快步走起来,接着便看到了那栋颇带着点西洋风格的建筑,尖顶、半圆窗,还有繁复的欧式花纹,在一群漆色剥落的老屋中显得格外出众。有人站在门口,穿着淡红色的交领短衣和有一点褶的黑色长筒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微垂着头,如瀑的长发柔软地垂下来。

 

像个学生一样。他这么想,恍恍惚惚地眼前人的身影就与当年那个素面朝天的女孩重叠在一起。他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她露出一种又警惕又惶恐的神情,可是眼神里黑白分明地刻着“帮帮我”。

 

得到了多么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才会放下赖以为生的尊严,争取哪怕是来自陌生人的、毫无可信度的帮助?

 

他忽地就笑了,眉眼弯弯,依稀有很久之前那个少年心性的男孩的影子。

 

只是到底是过去了,当年的女孩,现在已经出落成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他觉得心里酸酸的,又有点骄傲和自豪。

 

在国外这么久生活的好不好?是不是不适应外国的水土?有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有没有伤心难过?有没有……怨恨我?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说的话,像炸了窝的蜜蜂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地闹。有人说寂静是最喧闹的,他想这说的真是太对了,周围安静地脸风声都欠奉,可他觉得像有无数人扯着他的领子在他耳边大声嚷嚷,怂恿他去见她去见她去见她……

 

她就在你眼见不到200米的地方,去见她呀。

 

你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

 

他突然就松了一口气,看着远处少女温顺的身影,露出一个有点寂寞的笑容。他向前微微挪动了两步,比起他们此刻的物理距离渺小如微尘之于皓月,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觉得他接近了她,自两年多之前的分离,他们第一次如此地接近,他觉得他甚至能看到她耳边那一缕细软如钩的碎发。

 

她黑色的方口布鞋在青石板上提提踏踏,她似乎在等人。

 

两人之间隔着透明的风、柔软的灰尘,还有流动的时间。

 

最后他带着点眷恋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溢满了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任凭遥远的时间与空间肆意蹂躏也磨不平的、深刻的爱恋。那是一支拙笔永远无法写尽的美好。

 

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大都是无法用苍白的语言来形容的。

 

而在这场无声的重逢中,女孩至始至终低垂着头,那么安静。

 

又那么残忍。

 

 

 

墨律好不容易等到她在等的人。上了年纪的老教授慢慢地从拐角露出身形,看到墨律也只是淡淡地点头,步调依旧是慢吞吞的,加之身上穿着的那件洗褪了色的斜襟藏色长衫,倒是像极了某个赋闲在家趁着早晨出门遛弯的老人。

 

墨律耐心地等他走过来,然后恭敬地行鞠躬礼。只是礼毕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像是感应般的朝不远处的一个街角飘去,那里当然是空落落的,可是墨律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不大不小,就是硌得她心里难受。

 

老教师注意到了她的走神,略带责备地扫了她一眼。墨律连忙道歉,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图书馆。但也只是外表看起来破旧而已,里面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不是那种崭新的东西带给人的冲击,而是一种陈旧却依旧清爽的熨贴,让你不由自主地想到面前这位年迈的老人,他穿着洗褪了色的长衫,却风姿依旧、气韵犹在。

 

当真是睹物如见人。

 

“听到什么好消息吗?”

 

梁先生从桌上一摞摊开的书中摸出眼睛戴上。他端端地盯着墨律看,仿佛要把她盯出两个洞来。

 

墨律犹豫了一下,说:“就如往常一样。”

 

梁先生很久之前便不再关心政事,似乎是对黑暗的政局早已失望。他终日闭门不出,只顾着一门心思地钻研学问,是讲评《离骚》的巨匠。只是每逢有人来探望,第一句话永远不是招呼,而是淡淡的一句“听到什么好消息吗?”

 

来人总是真真假假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自是不忍伤了老人的心。可大事终究瞒不过,老人的面上也总是阴郁的。

 

梁先生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转身去书堆里翻找了。他的声音夹杂在书页刷刷的响声里,有点模糊。

 

“有话就直说吧。你是想替文学院的孩子说情吗?”

 

“不是。”墨律这次回答地很爽快,“我不支持他们上街游行。”

 

翻找的声音停了。老人从书堆里抬头,面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僵硬的脸动了动,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今年才20出头吧?”

 

“是。”

 

老人轻叹一声。

 

“难得见着个冷静点的年轻人啊。好好的游什么行,还嫌血流的不够多吗?”

 

似乎是被这个话题引开了话匣子,老人一边翻找一边唠叨。

 

“学生运动听着好听,有什么用呐!任凭学生在底下闹翻了天,上面的老爷们一句话就能把孩子们抓的抓杀的杀,学校都能给你硬生生地拆了!这不是造孽么!”

 

墨律没吭声。1925年学校被强行停办过一回,政府的理由正是“闹学潮”。而1926年的“三一八惨案”,更是震惊中外的惨剧。这些所有人都是清楚的。

 

老人气愤地哼了一声,很不满的样子。

 

“学生们闹也就算了,老师们也跟着瞎起哄!一个个越活越回去了!真是,白瞎了吃的那几碗饭啦!”

 

老人佝偻着背从书堆里踱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你要的。”他拿起桌上放的一块布,仔细地将书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后将书递给墨律。看着墨律接过书,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不说啦,一说就生气。人老了,哪能受得主这么生气。”他看了墨律一眼,“倒是你这么个年轻的小娃娃,怎么没跟他们搅和到一起呢?”

 

“其实我觉得他们的想法挺好的……”墨律苦笑,迎着老人有点惊讶地目光,她继续说,“但是……有人告诉过我,学生运动其实是最无谋的一种活动了。所以我才反对的。”

 

学生不像工人和商人,他们掌握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学生又不像农民,他们扼着整个国家的粮食来源。相比之下,学生没有任何可以与政治家谈条件的资本,学生运动只是空有形式的徒劳而已,对于政治家来说,扼死这群小虫子只是一个命令就可以完成的事,再轻易不过。

 

她其实不太认同这样消极的观点,可那个人说的话又往往是对的,所以她很勉强的接受了,却并不认同,也惹得那人调笑她,尽管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她内里还是一个容易冲动的年轻人。

 

老人听罢咂咂嘴,用有点意味深长的口气说:

 

“有点想见见说这话的那个人了……”

 

“不过凡事都想这么多,一定活得很累吧。”

 

说着他埋首于书本,挥挥手示意墨律可以走了。

 

 

 

游浩贤在亘穆出现前便回到了约定好的地点。待亘穆忙完,两人便朝暂居的平房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北平人生地不熟,两人开始在相似度接近百分之九十的小巷里七扭八歪,只是两人的寻路活动看起来简直是摸瞎,拐来拐去总觉得是在绕圈。

 

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分外眼熟的胡同口,在朝身后瞄了一眼后,游浩贤同志死也不肯再多走一步了。

 

“我说,有意思吗?欺负我这个外地人?”

 

然而亘穆只是淡定地回了一句。

 

“孤也不算本地人。”

 

“可是你好歹在这里呆过的对吧?这么兜圈子有意思没意思?再傻的人都能看出来你别有用心吧?”

 

“有效就行,你别废话。”

 

“啧。”游浩贤愤愤,“要我说两个人分头就好了,也许顺便还能发现他们到底想跟踪谁。”

 

“孤记得对你说过别捅娄子。”亘穆皱眉,“你还嫌不够事大?”

 

“就这么肯定是我?说不定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看着游浩贤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亘穆也懒得和他扯皮。为了以防万一,他拖着游浩贤在这迷宫一般的小巷里又绕了几圈,这才安心地朝他们的暂住地走去。

 

——然而这时游浩贤已经晕到倒地不起了,真是可喜可贺。

 

“你这……简直就是蓄意报复!”游浩贤一脸生无可恋,“我现在已经觉得北平的房子都长一个样了!”

 

“那正好,省的你四处乱跑祸害北平人民。”亘穆目视前方丝毫不理会这人耍宝一般的行径,“正经点,那群人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游浩贤轻轻地“切”了一声,收起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大概就是刚离开那边的时候,还没离开那条街就有尾巴跟上了。”

 

“那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这要是巧合那真是不知道咱俩惹了天上哪位神仙了。”游浩贤撇嘴,“不是国民党那边的人。”

 

亘穆突然站住了,游浩贤却自顾自地向前走。两人原本并肩而行,却因为游浩贤的这几步隔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

 

“游浩贤。”亘穆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名字。

 

“恩。”被叫住的那人应声。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正是八九点,太阳在他们斜上方,游浩贤的影子缩在他脚边,短短的一截,黑色的轮廓没有半点落在亘穆身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方才说的只不过是一句“今天天气真好”这样没什么营养的寒暄。空气微微地抖动起来,一阵气流拂过,似乎有谁低低的笑声在气流中倏忽飘远。

 

“没有啊,我都把我家那档破事告诉你了。小律和霍琊都不知道,我对你这么掏心掏肺你都不感谢我。”

 

游浩贤转过身来,嘴角轻微上扬,眉眼弯弯,依旧是那个纯良无害的笑容。他带着点慵懒站在那,阳光洒在他身上,明亮到可以看到其中飞舞的柔软的灰尘。

 

亘穆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并没有审视或者打量的意味。

 

两人无声地僵持,最后还是亘穆先一步放松了肩膀。

 

“再这么下去孤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卖了。”他抱怨。游浩贤只是耸耸肩,转过身去,只有声音随着震动的空气混着阳光送到亘穆耳边。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怎么会把身边的人……”

 

声音在一个微妙地地方戛然而止。亘穆怔了一下,两步冲上去扳着他的肩膀强迫他正面对着自己。

 

“想到什么了?”

 

然而游浩贤低下头,轻轻挣脱了亘穆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没什么,对任务没影响。”

 

游浩贤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但是重要关头从不会掉链子。亘穆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游浩贤的话。

 

如果对任务没有影响的话,就算隐瞒也没有问题。

 

亘穆在心里一边边地重复,却压不下心里那份诡异的阴冷感。

 

无法否认,当他的视线对上游浩贤的眼睛时,那一瞬似乎有电流蹿过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神经末梢,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并不是恐惧,而是陌生——他从未见过那种具有侵略性的眼神出现在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男人身上,那是狮子发觉自己的领地被人入侵时爆发出的铺天盖地的怒火,以及决心手刃来敌的残忍。这种陌生点燃了他心中的不安,他知道游浩贤一直有所隐瞒,可这时他只能选择相信他。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也许是这种陌生的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他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份目光中包含的其他感情……那是同样很少出现在这个总是微笑的男人身上的感情,急不可耐的惶恐以及,微微的动摇。


【全员向//主CP游律】长亭曲(26)

最后一卷了……掉线许久的小律和耗子登录中……

有原创人物。


卷四·东归曲

 

 

你陪了我多少年,花开花落,一路上起起跌跌。

 

 

章一

 

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宓正半蹲在小屋唯一的煤炉前,炉口大敞着,苏宓抄着钳子拨弄那几块半温不火的煤球,试图让这个不听话的炉子点起火来。不幸不擅长这东西的苏宓捣鼓了半天,除了弄了一手一脸的煤灰以外一无所获。

 

前几天刚下了一阵雨,老旧的木门吸饱了水,紧紧地嵌在门框里,要很用力才能推开,还伴随着堪比乌鸦叫声的刺耳的嘎啦声。一来二去她和同居者的耳朵饱受摧残,新铺的光亮平滑的石板面上也被划出了浅浅的印记,叫人哀叹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听到那催命的嘎啦声,苏宓扔下手中的钳子就朝门口站着的同居人飞扑过去。她哭丧着脸趴在那人胸前,瘪着嘴大声抱怨起来。

 

“姐啊你可算回来了!这炉子怎么就是不热啊,我腿都蹲麻了它一点动静都不带有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掉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震得人头晕。饶是一月过去同居人都没能完全适应这种完全不同于软侬吴语的干脆利索。她轻轻摆摆头,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苏宓的背,示意她先起来。

 

她放下手里拿着的课本,拿起钳子捅了捅那几块黝黑的煤块。

 

“太密了。”手里的钳子拨弄那些煤块,“没空气,所以点不着。”

 

她瞅了瞅四周,拿起一张废报纸,用火柴点了丢进炉子里。两人安静地等了一会,便听见轻微的噼啪声从炉子里传出来,已经可以看到小小的橙色火苗在里面轻微地跳动。

 

她吁口气,合上炉门,把钳子竖在煤炉旁边。蹲了一会腿有点麻了,她半屈着身体,一边用干净的手轻轻拍打大腿,一边带着点笑地看着一旁盯着煤炉发呆的同居人。

 

“所以,好好的为什么想起来生炉子了?”

 

苏宓回过神来,笑了,笑容灿烂又开朗,透着夏季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绿叶的清爽。

 

“梁先生从上海带了新茶来,”她从身后的桌上拿过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包,双手托着送到同居人面前。同居人从善如流地凑近,还未俯身便嗅到一阵淡淡的清香,空灵清雅,让人想起空谷中盛放的一株幽兰。

 

“……想着趁律姐你还没回来先泡着,等你回来就能喝现成的了。”苏宓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又麻烦律姐你了。”

 

同样是灰头土脸的年轻学生看着老师长筒裙上蹭上的黑灰,头更低了。墨律歪歪头,有点无奈地呼出口气。她拿起放在窗台上的课本轻敲了一下笨蛋学生的头,语气温柔又宠溺。

 

“好了,把你的脸擦一擦。作为惩罚,热水就交给你了。”

 

看着一秒振作的后辈,墨律嘴边泄出一丝笑意。

 

 

 

大概一个半月之前回到了生活十余年的祖国,脚踩在码头上的瞬间,墨律只觉得浑身发软。尽管这并不是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那个小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有一张是她熟悉的面孔,可那种放松感依旧如同涨潮时涌起的巨浪一般排山倒海般地将她这个被冲上沙滩的小贝壳淹没。

 

她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没有在上海多停留,而是坐了火车辗转回到湖南。她用所剩不多的钱卖了坐票,一路上除了睡觉外无所事事的时间她都木着脸愣愣地看着窗外流水一般向后退去的、苍翠欲滴的树林,心里转着些朦朦胧胧的念头。

 

不知道坎博姐的小茶馆还在不在。一定在的,坎博姐是那么精明强干的人,那件茶馆一定比她离开的时候更大更好了。

 

不知道小瑶怎么样了,听某人说小瑶家里出了点事,他会带小遥去北平暂避。那么小遥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有没有像从前一样开心地笑着呢?

 

至于某人……她才不想管。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那些乱七八糟在英//国时像是被封印了一般从未出现过的记忆此刻像烧开的水一般咕噜咕噜地冒泡。那间突然变得空旷的旧屋、刷着白灰的校舍里简单的黑色窗棂、月明星稀的夜晚跳动的赤红的火苗、艳丽的嫁衣,还有那一封信,突如其来的告别。

 

等我。

 

她突然就笑了,笑得弯下身不能自己,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灼热地像那一杯在英//国咖啡店喝到的黑咖啡,浓烈的苦涩在舌尖化不开,只能囫囵咽下去,伴着心里那点苦涩藏到心里。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闭了眼,歪头靠在窗框上。风从微启的车窗钻进来,拭干了她脸上最后一缕泪痕。

 

她信他,他说他会回来,她便等到他回来。

 

 

 

她在茶馆里不仅见到了坎博,还见到了亘瑶——她本以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见到她。

 

也许这便是缘分吧。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地拥着嚎啕大哭的挚友,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咙里,而她的嗓子又像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的时候,亘瑶对她发出了邀请,她说,小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北平。

 

“回?”墨律对这个带有明显主观色彩的词发出了疑问。

 

“恩……”亘瑶抿嘴,只说出短短一个字,尾音还被拖得很长,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扭捏。方才刚哭过,她的眼睛还是通红的,此刻脸上更是飞起两抹红晕,像个害羞的小兔子。

 

“我是觉得北平已经算半个家啦……”

 

墨律无言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好友,在心里给某人狠狠地记了一笔。

 

尽管坎博再三劝她留下来,可墨律实在是觉得不太好意思再承她的照顾,于是便答应了亘瑶,和她一起北上。只是在离开之前,坎博拉住她的衣服,面带忧虑地说:“你不要想太多。”

 

墨律的呼吸滞了一下,旋即微微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当墨律问起问什么亘瑶会在这时来到这座不知名的茶楼,亘瑶利落地说是霍琊让她来的。

 

“他说你近几天就回来了,让我接你一起回北平。”

 

“他怎么知道的?”

 

“好像是有人通知他的。当时霍琊很激动,差点就对着话筒破口大骂了。”亘瑶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情不自禁地笑了,“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可笑。”

 

霍琊的反应,让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

 

可坎博说,你不要想太多。

 

 

 

墨律端起后辈递到她手边的茶,热腾腾的蒸汽迷蒙了她的眼睛,清雅的茶香一瞬间占领了她所有的嗅觉细胞。

 

“挺香的。”她对着后辈笑,“梁先生怎么舍得给你们这么好的茶?”

 

“梁先生上周去复旦听课,我们几个便托梁先生带点伴手礼,没成想梁先生带了这样的伴手礼。”苏宓撅嘴,“律姐你知道吗?梁先生还是‘海归’呢,可是这么一看,总觉得像是个老学究。”

 

涉及学校的长辈,墨律也不好说什么。来到北平后她拒绝了亘瑶的帮助,用她那张沉甸甸的文凭在国立北平师范大学谋了个教师的职位,也算自力更生。因为手边没有什么闲钱,她便主动提出住了学生宿舍,因为实在是年轻,她带的学生也不怎么愿意称她“先生”,反倒是像苏宓这样的,叫她“律姐”的来的多一点。

 

好在苏宓自己乐呵呵地就转了话题。

 

“文学院有人组织上街游行呐,听说人挺多的,律姐你去吗?”

 

墨律没回答,反问道:“你去吗?”

 

“如果能搞起来的话我当然要去啊,”苏宓握紧拳头,目光炯炯有神,“为国家做贡献!我早就对那帮政客不满了。”

 

说着她一下子就泄了气。“可是听说老师那边特别反对,一直拦着……我就说是老学究嘛!”她扔下杯子,转头看向墨律,“律姐你也是老师,你去劝劝他们成吗?”

 

看着学生亮闪闪的眼睛,墨律笑了笑。

 

“我试试吧……不过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说动他们的本事啊,你别抱太大期望。”

 

听着学生不满的嘟囔,墨律搁下手中的茶杯,转头看向窗外。

 

已经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