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文科生30/喻叶隐all叶]玫瑰是红色,紫罗兰是蓝色

·我绝对是目前为止最长的……5000+长度良心

·脑洞大开,接下来的29题也许会写成一个系列……

·没有按30题顺序写

 

 

玫瑰是红色,紫罗兰是蓝色

>>

关于红色的玫瑰和蓝色的紫罗兰,我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1969年的冬天,斗争轰轰烈烈,先生们大多屈辱地离开校园,背负‘右倾’污名如背负大山。学生们如失去了堤坝的黄河,无人管束以致泛滥成灾:束着红袖标,以正义的名义大肆破坏。也许是那个冬天太过寒冷,我们将图书馆珍藏的书籍成捆成捆地搬出,又点起我曾见过的、最嚣张恣意的火焰,在几欲将天空点燃的赤色汪洋里,亲眼目睹了上千本珍贵资料的末路。

 

我本来就对运动抱着一种莫名的冷感,经此一行,我突然发觉眼前的世界开始蒙上一层黯淡的、朦胧的灰色。我感到疲惫,压抑沉重的乌云纠缠上我的四肢,捣住我的耳朵,蒙住我的眼睛,要我朝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堕落。我本想挣扎着呼救,可是,我找不到呼救的理由,说到底,这些行动都是‘正义’的,我们在消灭资产阶级毒瘤,这是值得挺起胸膛的、光荣的事迹。

 

空虚渐渐占领我的全部意识,我已经怠于思考这些行为的合理性了。再者,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彼时我不过是素面朝天的大学生,踢塔着方口布鞋,在一众相似的深色的交领大衣和肥大的军用棉裤中穿梭。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有何‘权利’可言?

 

你知道,那时没有‘我’,只有‘我们’。‘我们’的世界漂浮在空中。

 

就在此时,我遇到了喻先生。

 

原本整洁的校园此刻透着难以言喻的颓废气息,空无一人的走廊与操场,让人觉得仿佛被困于某个未开化的蛮荒之境。作为文学院最后的学生之一,我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踏上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图书馆的台阶。

 

细微的朗读声从虚掩的门缝中挤出来,钻进我的耳朵。我浑身一抖,下意识环顾四周,迅速拉开勉强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挤进去,在身体进入图书馆的一瞬间紧紧拉上门,动作太急,以至于紧紧闭合的门夹住了衣角。

 

尽管没什么人,我还是有点难堪。而正在我与衣角搏斗的时候,朗读声停止了,然后我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是硬底布鞋与砖石地面碰撞的声音,舒缓,又稳健。

 

我完全地安下心来,狠狠把衣角从门缝里拽出,转身,面对那位老先生。

 

这是一位看起来已十分年迈的先生,身上的藏青色马褂已经洗到泛白,下身是款式普通的黑色长裤,有几个错落散布的布丁。这样普通的装束(注:此时的人大多穿中山装和军装)却给了我一种冲击,大概是一种隐身世外的超然飘逸。他抱着书,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嘴角含着微笑,眉眼看起来冲淡柔和。你在他身上找不出特别突出的地方,可是他温文尔雅的仪态,却让人油然升起‘自惭鄙吝,若鸦凤之相比’的念头。

 

我突然觉得有点局促,张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你是文学院的同学吧。’老先生开口,声音有一种我想象中的熨贴,’我在赵先生的课堂里见过你。’

 

我慌张地点头,吐字磕磕绊绊,‘我,我叫李宓,选修了赵先生的普希金诗歌鉴赏。’

 

他点点头,问道:‘赵先生现在怎么样?’

 

我一愣,这才仔细地打量他,看到他眼睛下的浓黑色,以及隐藏在克制外表下的颓然。我心下了然,这位先生怕也是被打压的‘右倾’一员,只是或许什么事情牵绊,让他还能留在校园里。

 

念及此,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话。老先生却淡然地笑了,空着的那只手挥了挥。

 

‘你尽管说实话,不用顾忌我。’他说,‘我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样的结果……依他的性子,大抵是被下放到牛棚改造了罢。’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老先生便掐断了话头,转而挑起另一个话题。

 

‘为什么会来这里?’老先生问,‘我以为这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他问的很随意,而我有些羞赧。要说为什么,大抵不过是莫名的怀念与愧疚吧……文学院的学生一批批被派去插队,按照行程,明日我也该出发了。

 

我听到轻轻的笑声,抬头,发现老先生正注视着我。

 

‘不愿意提便算了。’老先生拉出一把尚且可以坐的椅子,同时示意我坐下,‘我也是无缘无故便来这里打发时间了,也没什么资格问你罢。’

 

我嗫嚅着说‘先生客气了’。

 

阳光从距离最近的窗户里洒进来,赶走桌上沉积的灰尘。‘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老先生这样问我,似乎怕我拒绝,他补上,‘不愿意也没关系,忙的话,便先做你的事。’

 

我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当然不忙!不如说根本没什么事。’

 

听到我这愚蠢的辩白,老先生只是微笑,眉眼舒展。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上世纪二十年代。那时这位蜚声杏坛的老前辈还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然,更不如说是为潦倒的穷书生。在那个年代,穷人的孩子以吃饱饭为第一要务,其余的技能不过是为了达到吃饱饭这一目标的工具罢了。然而总是不缺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把自己的理想看做远在本能之上的目标。而年轻人,也就是当年的老先生,恰巧怀揣着一颗单纯的爱国心,为了求学而北上。

 

北上求学的代价远比年轻人想象的要大。当年的大学求贤若渴,自然是不会拒绝求教的学生。只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学校为了生计,尚且需要校长盯着政要讥讽责难的眼神放下身段挨门挨户地讨一份资助,哪里又有钱帮助穷学生呢?单是学费已经超出年轻人的承受范围了,更不要说日常开销——不需要什么想象中的恐吓,单是这些赤裸裸的现实,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就足以打破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

 

颓丧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现实对理想的压迫。然而,骨子里的倔强充斥他的脊梁,他近乎莽撞地挺直腰杆,不肯低头。

 

他用手头仅剩的盘缠寻了份尚且可以安身的地方,然后搁下面子,去一家还算红火的店面当了端茶送水的伙计。

 

平日里自诩文化人的傲气此刻也只好团吧团吧丢到下水沟里,他本是个温和的人,却也耐不住一些五大三粗之人的挑衅。有时无名火起,恨不得擂起拳头将眼前人打翻在地,可是想想今天的口粮,只好狠下心,摆着一张八面不动的笑脸,唯唯诺诺地助长那些嚣张气焰。

 

 

 

‘我自是觉得这样分外窝囊的,’老先生似有感慨地说,‘我抱着兼济天下的念头北上,却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温饱而受人桎梏,要我如何能甘心呢?’

 

我默然,本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自己身为局外人,这样的同情未免太过冠冕堂皇。老先生的叙述虽平淡,可我依旧可以感到某些尖锐的东西戳破我的意识,让我觉得神经阵阵抽痛,甚至,隐隐觉得有鲜血翻出来。

 

我于是什么都没说。

 

 

 

要是这般日子持续下去,也许终有一天曾经的壮志雄心会磨灭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吧。那样或许也不错,作为一个小市民,虽艰辛但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然而命运送来一朵红色的玫瑰和一朵蓝色的紫罗兰,并且,在他今后的生命中也染上这两种绚烂、沉静的色彩。

 

那天晚上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摸摸口袋,愕然地发现口袋干瘪如斯,独留下几张毛票,连吃饭的钱也不够。也许是丢了,也许是被人顺走了,总归他失去了未来半月的生活费。而他刚交了不菲的学费,一时间落得个身无分文的尴尬境地。

 

他摸着口袋里最后几张不值钱的钱,茫然地呆立与人来人往的街头,脑袋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念头。

 

这时他感到有谁在怯怯地拉他的衣角。他愣了愣,低头看去,注意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紧贴着一个小小的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胆怯地望着他,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急慌慌移开视线。

 

细若蚊鸣的声音混杂在车声、吆喝声、嬉笑声中,灌入他的耳朵。

 

要买花吗?小女孩低下头说,要买花吗?

 

年轻人摸摸口袋里的票子,咽了口唾沫。你有什么花?他问。

 

玫瑰。小女孩低声说。红玫瑰。

 

他上下打量这个小女孩,她的衣服破烂且脏,头发却梳的整整齐齐,脸和手也洗的干净;眼里露出哀求的意味,却又紧抿着嘴,不开口说些讨人欢心的话。

 

一瞬间他的心软成了一汪水。他柔声说,我要一朵,多少钱?

 

小女孩说了个数字,格外地低,恰好是现在的他可以承受的价格。他有点吃惊,却在女孩拿出花的一瞬间了然。那花已经萎蔫了,失去了精神,浑似半死不活的老人。

 

女孩见他的动作迟疑,便默默地收回花,准备转身离开。他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女孩。

 

我要了。他掏出自己仅剩的钱。

 

女孩愕然地看着他,又迅速底下头,弱弱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有浓浓的愧疚。接着她接过钱,将花塞到年轻人的手里,头也不回地跑远。

 

年轻人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呢?年轻人握着自己换来的玫瑰,在街头游荡。

 

不如去自己打工的酒楼算了,他突然想,也许会有剩下的饭菜,能帮助自己搪塞过这尴尬的一晚。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于是一边琢磨着向老板娘求情时的措辞,一边向酒楼踱去。

 

 

 

靠近酒楼,他隐约辨出鼎沸的人声里似乎混着丝丝袅袅的丝竹声。他急凑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有些怔然地看着盏盏电灯点亮的门庭。一个简易的戏台搭建起来,围拢着不少看客。他细细辨认,不乏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得一声锣响,举座皆静,一时间这一方天地只余下悠长的风声。

 

也许还有年轻人渐渐急促的心跳声。他盯着戏台上悠悠现身的花旦,水袖一甩,那一瞬间的风姿绰约,竟连同他的魂魄一并勾走了。

 

他着迷般地靠近,直到人群阻碍再也无法更近,才不甘心地停下。这时他可以看清那花旦的姿容了:一身素色长裙,两串五彩丝绦。不加修饰,声音恰似枝上黄鹂;未施粉黛,姿容犹超西子三分。目若秋波,一颦一笑间顾盼生姿。

 

他看得有些呆了。一时间竟没注意到花旦开口,唱的是他最爱的《西厢记》选段。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他懵懵懂懂地听完一场戏,直到终了,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响起,他才恍若回魂,眼睛紧巴巴地盯着台上花旦,看那人的身影隐没在酒楼的阴影里,双腿仿佛不受控制地迈起大步,风一样地冲进酒楼。

 

当班的是他熟识的伙计,那人冲他笑笑,满是和善。看他左顾右盼的样子,那人挑起眉毛,凑过来低声说道,去最里面的空房,那戏子在那里换衣服。

 

接着他撞撞年轻人的肩膀,调笑道,看不出来,你这正经模样,居然也是迷恋那戏子。

 

年轻人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莫要胡说,只是……只是好奇罢了。

 

接着便向空房跑去,把那伙计的笑声远远丢在后面。他一路小跑冲到那间空房前,摒神静气,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他喘着粗气,只觉得心脏要从喉咙眼里挑出来了。意欲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里面的声音却突然停了。谁啊?他听见里面传来有点警觉的问话声。

 

他吞咽口唾沫,稍稍润滑一下自己几欲冒火的喉咙。

 

是,是店里的伙计。他磕磕绊绊地说。

 

哦。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他看见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日的深潭。此刻妆还未卸下,方才的花旦身着常服,眼角挑着一抹红,靠在朱木的门框上,淡淡地望着他,仿佛风中挑起的一枝兰草。

 

他目光扫过年轻人手里紧握的那朵花,明显怔住,再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然笑意盈满,恍若小潭被春风吹起一池波澜。

 

那花旦笑着说,我第一次见有人送我这样的花。

 

他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手里攥着方才买下的那朵萎蔫的玫瑰,又想起那伙计调笑的话——你竟也迷恋那戏子——一时间脸羞得通红,恨不得缩成一团。花旦却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进房间,又从他手里顺走了那朵玫瑰,将它插在旁边的花瓶里。

 

他这才注意到这房间里的淡淡香气,花瓶里插着一支蓝色的紫罗兰,精神抖擞,相比之下,衬得那玫瑰显得愈发寒酸。

 

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我把那花丢掉吧。他忍不住说。

 

为什么?花旦跑去卸妆,一边含糊地说。声音虽含糊,可语气里那笑意确实再明显不过了。我挺喜欢的。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到花旦卸完妆,扭过头来正欲说话,门口却突然想起敲门声。他一瞬间绷紧身体,慌张地想若是被人发现可是大事不好。那花旦却给了他个放心的眼神,冲着门外喊:雪峰哥?

 

门外人应了一声。叶修,收拾妥当了便出来吃饭罢。

 

好。花旦回道,等我一下。

 

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终于放下一颗心。再看那花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浓妆下显露出的是一张分外年轻的脸,眉眼疏淡,却噙着别样风味。

 

你这家伙,他笑道,莫不是以为我是女子吧。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瞧好——没听说过男儿演花旦吗?真是浅薄。

 

不等他回句话,花旦——叶修便牵起他的手,拉着他朝屋外走去。先吃饭先吃饭,饿死我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他于是跟着叶修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心下没有升起一点拒绝的念头。

 

 

 

‘叶修?’我忍不住开口,又暗自懊悔自己的唐突。看到老先生鼓励的目光,我才畏畏缩缩地开口,‘叶修……我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老先生笑了笑。‘你是文学院的学生,听过这个名字应该不奇怪吧。《梦里京华》便是他写的,刘先生大概已经对你们夸过这部剧本了——他向来喜爱这本戏。’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您说那位大家,原来是个戏子?’

 

我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戏子想来被视作卑贱的职业,难以想象那位名动沪上的文学大家居然是戏子出身。可我转念一想,关于叶先生的生平,他抵达上海之前的一切都笼罩在迷雾里,而他笔锋里透露出对世间百态的深刻剖析及辛辣的讽刺,确实不像生活安稳的人可以写出来的。

 

我心里想着,突然又涌起一个念头。

 

‘先生,’我问,‘您是不是……是不是教中国近代史的喻文州先生?’

 

老先生点点头,冲着我微微露出笑容。

>>文科生30题/第29题/玫瑰是红色,紫罗兰是蓝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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