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周叶/喻叶]浮世如倒影

·喻叶双箭头,周→叶

·喻队只在文章末尾出现,但是全篇都有喻队的影子。喻叶党请耐心。

·文章很长,考虑到观看问题没有分开发,流量党请注意。

·跳票了很久才产出来这一篇……我的错【土下座】

·有BUG和虫请指出。一发完。

 

 

 

 

周叶/喻叶·浮世如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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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地下。

 

天空并不阴沉,只是浑浊,泛出宛若被稀释过的牛奶一般的白,隐隐透着既不温暖也不明亮的白光。在房间里,看不到雨的轨迹,只有排水管道震动的闷响接连不断。

 

周泽楷从被窝里挣扎着爬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呆坐一会,身子一倒,又缩回被子里。

 

「天气好差。」

 

他按下发送键。房间里没有光线,周泽楷漆黑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屏幕。时针“科塔科塔”地走,他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叮咚”,【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未读短信。】

 

「是啊,真提不起干劲。」

 

他点开,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琢磨对方的心情。

 

小心翼翼地回复:「前辈可以休业一天。」

 

「那还是算了,我得挣钱啊。:)」

 

句尾带着小小的微笑,有点可爱。周泽楷无法抑制自己的念想,在心里勾勒对方的模样:这样回复我的时候,是不是在笑呢?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眼睫毛微微震颤。

 

他无声地笑了,屏幕的冷光照着他漆黑的瞳仁。捧着手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我想你了」

 

然后慢慢地,光标移动,这四个字,一个一个消失在屏幕上。

 

 

 

>> 

 

我们原本不会见面,如果没有那场雨,如果没有路过那条街。

 

有什么声音,不同于雨声的声音。匆匆赶路的周泽楷抬头,雨水顺着刘海流入眼睛,酸痛难忍。他忍着,迷茫地看向路边,一个不熟悉的招牌下,一个不认识人看向他,在说什么?隔着雨幕,他只看到对方嘴唇开开合合,看起来好着急。

 

那是个男人,白色的衬衫一半塞在黑色长裤里,一半乱乱地落在外面,有点痞气。看不清脸,但觉得是个有意思的人。周泽楷想着,朝他迈出一步,却看见那个男人转身,回了店里,仿佛刚才的招呼都是错觉。

 

周泽楷怔住,只好苦笑着甩甩头。大概是自作多情了,他想着,抹去脸上的水渍。

 

雨并不大,但是绵密恼人。空气中的闷热没有丝毫褪去,热气蒸腾,人好像被搁在蒸笼里面烤,不由得心绪纷乱。周泽楷仰起头,看着天空混沌的白色,一时间近日积攒的疲倦如海啸席卷而来,将他整个淹没。而他怔愣着,只觉得海水倒灌四肢发软,眼前泛起如天空般苍白的颜色。

 

颜色被抽离,一页一页的黑白色纸张,纷乱的线条,啸叫着,如刀锋般割裂他的神经。他的喉口涌上刺痛感。又来了,他弯下腰,想,今天又忘记吃饭了?

 

最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是一双鞋,蓝色的帆布鞋,脚背被晕染成浓重的深蓝色,湿透了。可是不应该这么湿的,这是场并不大的雨。

 

他的脑子很乱。目光上移黑色的休闲裤,少见的没什么装饰,素色反而讨人喜欢;白色的衬衣,下摆很乱地贴在身上,皱皱的,看起来不太讲究。

 

有一点眼熟。他想,在哪里见过呢?

 

周泽楷突然意识到,纵使雨并没有停,但已经没有雨点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头顶出现了一把伞。

 

有点呆的目光上移,他终于看到了那只持伞的手。那真的是只很漂亮的手,纤细修长,甚至有点秀气,更像是某处大家闺秀的手。可这是个男人,周泽楷对上那人的视线,惊讶地看到那人眼里的气急败坏。

 

“你这人怎么回事,”他说,“我喊了你半天,你是真没听到还是单纯不想理我?”

 

周泽楷哑然。他有点手足无措,找了半天措辞。

 

“抱歉。”结果说了这样一句话。

 

对方愣了一下,笑了。“一言不合就道歉,这是什么新玩法?”他笑着拉了他一把,“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之,先去我店里吧。”

 

从这里开始,两人有了交集。

 

 

 

新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周泽楷的回忆。他戳开屏幕,昏暗的房间里,白莹莹的光有些刺目,可【发信人:叶修】倒是清晰可见。

 

「说起来,你今天在家休息?」

 

「有一个有点急的稿子。」

 

「一个人在家赶稿子?这种天?」对方也是无奈,「要不来我这里吧,反正今天下雨没什么人,店里蛮安静的。」

 

周泽楷的手顿了顿,然后利索地打下回复。

 

「好。马上。」

 

 

叶修的店看起来中规中矩,其实装修也是颇费一番功夫。叶修说自己搬来这里前就是开酒吧的,再做一遍也算轻车熟路,又请来与自己关系不错的装修团队,以相比时价而言很合算的价格将店铺打点地简约而大气。再加上“可能也比较适合这一行”(本人语),生意出乎意料地不错。他自言目前为止攒下的钱大约可以再开一家店了,却不准备这么干。周泽楷曾问过原因,叶修说,店铺太多没办法亲力亲为,麻烦会更多。

 

他又想想,笑了,说,也许我只是不想变得太忙。

 

叶修这么说的时候,他漂亮的手正握着细长的雪利杯,耐心地擦拭。周泽楷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革绳,唯一的挂坠是一个蓝色的小茶杯,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摇。一如这时的叶修,在柜台后面站着,依旧是白衬衣黑长裤,蓝色的小杯子在他的手腕上,随着叶修右手挥动的频率左摇右晃。

 

“早啊小周。”

 

他有一瞬间绷住脸,在与叶修目光相接时,又重新露出微笑。他搁下雨伞,坐到叶修的对面,将自己的笔记本摆在桌子上,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叶修手里拿着摇酒壶,一边摇酒一边看着周泽楷打开电脑熟练地拖出word开始打字——明明周泽楷脸上没有表情,却总能隐隐约约让人感觉到怨念的气息,他有点绷不住笑。

 

“你要多久能忙完?”

 

周泽楷一顿,考虑了一下,“中午?”

 

“那好,”叶修说,“留在这吃午饭吧,我请你吃好的。”

 

周泽楷心里雀跃,脸上笑容也变得更灿烂些。叶修似乎有点被晃到,眯眯眼,说:

 

“小周你可真是大杀器呢。”

 

他一边开着玩笑,拿出个鸡尾酒杯,将摇酒壶里的液体倒入杯中,又加进去点可乐。三角形的杯中慢慢聚起红色偏棕的液体,不熟悉鸡尾酒的人也许会把它误认为红茶。可周泽楷知道,那是叶修最擅长的鸡尾酒,名叫长岛冰茶。

 

即使我是大杀器,你不也是不曾受伤么?

 

他抽回自己的意识,将意识专注于面前的文档上。确实是有点急的稿子,不过事实上已经完成了大半,要做的只是些收尾的工作。鼠标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显得分外清晰,有时他偶然余光扫过叶修,看到他右手端着鸡尾酒杯,左手压着一本书,完全褪去平日里懒散的气质。

 

工作完成时周泽楷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表格和没什么意义的数字。他筋疲力尽地推开电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酸痛。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做起了眼保健操。

 

这时他注意到空气里似乎有某种浓稠的甜香,闻起来有点像某种肉类。叶修也并不在吧台后面,只余着留有一些残酒的杯子和一本书,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早饭他是用面包店里出售的原味面包粗暴地解决的,此刻被食物的香味激起食欲,让他觉得胃袋仿佛被饥饿感暴力地绞在一起。天啊,他有点痛苦地想,完全没想到等着吃饭原来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

 

不过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虽然店里没有熟悉的音乐,倒让人有余裕回想一下过去的记忆。

 

 

 

第一次进入店里的一瞬间,周泽楷感到一丝丝温暖的气息。嗡嗡的机械声没有完全被有些沙哑的女歌手的声音掩盖,空调大概开着,却没有办公室里凉透心的感觉。他在深褐色的椅子上坐下,衣服有点黏答答地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同样被雨水晕染成深色。

 

他想了想,接过毛巾,看着为自己翻箱倒柜找干净衣服的叶修,努力想组织些漂亮的言辞。可他的脑袋里只有“谢谢”,周泽楷的语言天赋总是那么干巴巴。

 

叶修忙着找衣服,随便应了一声。当事人如此不甚在意,周泽楷也不好意思端着太过正经的架子。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泛潮的衣服,心想这样下去也许明天可以请假了,难得的假期,发烧这种理由不是很适合正得感冒还淋雨回家的人么?

 

“得了,”叶修找了半天,有点尴尬地抬头看他,“我的衣服大概都不太合你身。”

 

周泽楷考虑一下,说:“有饭吗?”

 

“……啊?”

 

“我没吃午饭。”顿了一下,又说,“也不太会做。”

 

难得叶修也无语了一次,“如果我没看错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半?”看周泽楷一本正经地点头,他哽住,“算了,我去帮你做……也就我这么好心的人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表示表示?”

 

“谢谢?”

 

“……”真是够了。

 

 

似乎考虑到周泽楷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叶修加快了做饭的速度,不一会就提着个保温盒从后台出来。周泽楷接过盒子,掂量一下,出乎意料地重。

 

“你不是没吃午饭吗?”叶修一脸理所当然,“我就多做了点。不过我先说好,做的是蛋炒饭,毕竟赶时间,没工夫做好的了。”他补充道。

 

周泽楷提着那个食盒,怔怔地看着对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青年男人,丢进人堆里大概也找不出来,看起来甚至有点懒散,那么为什么要帮我呢?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你的生活和我没关系,你也没有义务来关心我。

 

似乎过了很久,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你……是从这家店,跑出来的吗?”

 

叶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跑出来,怎么追上你啊?”

 

周泽楷低下头,“抱歉,弄湿了你的鞋。”

 

叶修哭笑不得,“我不是自愿的吗?你这孩子是上班上傻了?得得,你先回家吃饭洗澡好好休息,等你清醒了,记着把保温盒给我送回来啊。”

 

叶修自然不知道,一个挣扎在职场最底层的新人,忙碌到昏天暗地的每一天深夜,是多么渴望能有人递上哪怕只是一杯白水。他没有开灯,被夜色浸泡的房间,周围的世界里有许多亮起温暖光芒的窗户,那里有人们交谈、亲吻,深爱着彼此。他走过路过,无比渴望这座水泥森林里,能有一扇窗户,为他而留。

 

周泽楷细细地咀嚼嘴里的每一颗大米,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米饭,他觉得是无上的美味。

 

他无声地留下眼泪。

 

 

 

空气里的香味变的凝实,周泽楷回过神来,从厨房现身的叶修正将两个盘子放在吧台上。看见烤得接近米黄的豆跟摆放在正中间的柔滑可口的大块腌肉,周泽楷只觉得自己的胃发出了哀嚎。他眼神放光地看着叶修抽出一支勺子搁在他面前,急匆匆地朝叶修道了声谢,便用汤匙抄起山一样多的烤豆,送入口中。彻底煮熟了的烤豆里吸附着极其软滑的甜味,尝得出一种虽带着洋风却朴素得让人怀念的味道。厚实的培根上也切去了多余的肥肉,在舌头上被纷纷绞碎。

 

“真好吃……”周泽楷轻声赞叹道。

 

“波士顿风情白扁豆烧腌肉【Baked beans】。厨师的手段不够好的话,可做不出这种味道的。”叶修颇有些沾沾自喜。

 

一边说着,他打开酒店的音响。那首周泽楷听过许多遍的曲子响起。店里没有人的时候叶修就放这首歌,单曲循环,声音沙哑低沉的女人喃喃细语,吟唱着一首不知献给何人的歌。

 

“其实小周你在家赶稿和在这里赶没有区别啊,”周泽楷正消灭着盘子里的豆子,突然听到叶修这么说。他噎了一下,听到对方接着说:“我这样把你叫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周泽楷立马丢下勺子拼命摇头,以示自己绝对没有觉得麻烦。叶修被他这么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差点也把手里的勺子丢出去。

 

“吓死我了,小周你受什么刺激了?”

 

周泽楷欲哭无泪,又没办法说出实话,只好说是因为食物太好吃,说完自觉羞耻,只想找个缝钻进去。叶修倒是没怀疑,自大地接受了这个孩子气的借口,一脸“哥就是这么牛气”的自豪。

 

“和小周你相处就是舒服,”他舔掉勺子上沾着的酱,一脸饕足,“我也觉得我做的挺好吃的,要不要再来点?”

 

周泽楷却是被前半句话打得有点蒙,可是看到叶修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的失落才慢慢地涌出来。那句让多心的人听来想入非非的话的的确确只是字面意思,叶修的确只是把他当朋友,好朋友,这一点,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澄清过了。

 

我在期待什么呢?你瞧你这么好,我每次要放弃的时候,总是舍不得。

 

心里怪难受,酸酸的液体充满了整个胸腔。周泽楷吸吸鼻子,勉强露出个笑容。女人沙哑的声音推开空气,他听到那女人的祈祷,她的回忆,在某条河岸,宛若安详的石子。

 

一瞬间他的体内涌起某种冲动,那个被狠狠压抑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挣扎着跃出来。

 

“为什么是这首歌?”

 

明明是没头没尾的问题,叶修却只怔了一秒,便领会到了周泽楷的意思。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却没说话。他今天依旧穿着白衬衫,衬衫的袖子挽起来,露出有些苍白的小臂,那条坠着蓝色杯子的手链那么明显。

 

这个空间里,只有女人的歌声在慢慢流淌。周泽楷默默地听,他觉得身体的热气在一丝一缕地从身上剥离。他后悔了,他不该问那个问题。这是个无聊的问题,有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可是只要这个答案一天没有被本人确认,他就还能抱着某种自欺欺人的安慰。

 

现在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一曲终了,在曲子最后的旋律里,他听到了他一直以来都知道,一直以来拒绝承认的答案。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啊,果然。

 

他在心底苦笑着,微微一痛。

 

 

 

周泽楷第一次听到喻文州这个名字,是在某个原本很平凡的下午。那天是周泽楷难得的休假,天气也很好,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叶修的店里,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忐忑地询问叶修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叶修拒绝了。他拒绝的时候脸上带着周泽楷见惯的那种笑,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这样的叶修有一点点陌生。到底有没有失落呢?周泽楷自己也不太清楚,应该说,叶修的拒绝是不出意料的。他的确关心周泽楷,他们的关系的确不错,但他能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些微的隔阂,他一直试图靠近,而叶修,一直在退让。

 

两人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周泽楷也没有别的安排了,百无聊赖,只好在吧台旁的凳子坐下,看叶修摆弄他完全不认识的调酒用具,看着叶修不厌其烦地调试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液体,不知怎的,偷偷瞄了一眼叶修的眼睛。

 

他无法概括那一瞬间他的感觉,他只觉得他简直要溺死在那双眼睛的专注与温柔里了。

 

他呆呆地看着叶修,直到叶修往杯沿插了一片新鲜的柠檬,算是完成了简单的装饰。周泽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尴尬地别开视线,在叶修还没有意识到气氛不对的时候连忙挑起话题。

 

“这是什么酒?”他指着那杯红棕色的液体。

 

“长岛冰茶,”叶修眨眨眼睛,看起来心情很好,“很烈的一种鸡尾酒。看起来很像红茶对不对?”看见周泽楷点头,他满意地说,“那就对了,那说明我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他乐滋滋地端起来抿了一口,“其实我酒量很差的,第一次喝这种酒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注意到周泽楷担忧的神色,他失笑,“别这样看我啊,我又不傻,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撂倒吧?”

 

他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这是我特殊处理过的,酒精含量蛮低。说起来挺遗憾的,酒精含量低的话,大概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周泽楷“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是不是该问问为什么叶修这么执着于这种鸡尾酒?可是这样问总有种越俎代庖的感觉。

 

周泽楷正纠结着,酒吧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几乎同一时间,吧台旁的两人转头望向门口,于是他们同时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站在门口,她摘下宽沿的帽子,对叶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久不见啦。”

 

叶修看起来有一点点意外。他眼中惊讶一闪而过,然后被很暖的笑容代替。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给了女孩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

 

周泽楷看着这两人,两人的互动看起来很亲昵,却并不似情侣间的那种亲昵。情侣间的暧昧总有罅隙,他们恨不能互为骨血的亲近,会因为两个独立灵魂之间的冲突产生挣扎,最后破裂。可看着这两个人,你会觉得他们天生互为骨血。

 

“诶呀,你还有客人呢,我都没注意到。”女孩子吐吐舌头,“我叫苏沐橙,谢谢你照顾这个家伙。”

 

叶修在一旁摆出一张生无可恋脸,嘴里还碎碎念着“谁是‘这家伙’啊沐橙你的嘴越来越坏了。”周泽楷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朝苏沐橙点点头,“周泽楷。”

 

苏沐橙认真地审视他,缓缓地点头,“叶修和我提过你,”她跳上吧台旁的椅子,“他说你话很少——原来是真的啊。”

 

“说的好像我每天说的都是假话一样。”叶修回到吧台后面,眼神死,“沐秋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可忙了,每天饭都不好好吃。”苏沐橙说,“我想喝蓝色夏威夷。”

 

“女孩子家,在外面不要喝酒。”叶修拿出个杯子,倒了一杯橙汁,推给她,“将就着喝吧。”

 

“你这里又不是外面。”苏沐橙憋着嘴,还是乖乖地接过杯子。周泽楷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两人闲话家常。

 

“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我是来这里出差的嘛,顺道过来看看你。”

 

“真伤心,还以为你专程来看我的。”

 

“得啦,你这样说一点信服力都没有。”苏沐橙笑,“其实大家都很想见你的。”

 

他看到叶修脸上的笑容一僵。

 

“大家……?”

 

“好啦好啦,我不打擦边球了。”苏沐橙突然有点不耐烦,快速摆了摆手,“他一直在问我和哥哥你现在到底在哪,弄得我和哥哥都不好意思骗他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心那么脏,就当一报还一报。”

 

“那不一样,叶修。”苏沐橙说,“那是你们两个的事。在外人看来,你不知道他来找我们的时候,看起来多么不像喻文州。”

 

喻文州。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整个酒吧都变得空寂冷清起来。叶修没有说话,苏沐橙也没有说话,周泽楷没有资格说话。他看着叶修端着杯子默默地啜,红棕色的液体一点点减少,右手腕上的挂坠磕到玻璃杯,“叮”的一声轻响。

 

苏沐橙的视线落到叶修的手腕上,发出轻轻一声叹气。

 

“你也是个骗子。嘴上说着不在意了,心里却那么犟。”

 

末了又加上一句,“你们两个真是,一模一样。”

 

她转了话题,“你没有抽烟吧?”

 

叶修似乎从某种思虑中挣脱出来,那一刻他的眼神稍带点迷茫,只是下一秒就恢复如初。他有点无奈:“不是早就戒了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偷偷开始抽了。在帮你戒了烟这点上,我还是蛮感谢他的。”

 

“真没有啊大小姐。”叶修叫怨,“不信你问小周。”

 

突然被两人份的目光盯住,周泽楷匆忙点头。苏沐橙探寻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个遍,才半信半疑地移开视线。然后她突然发力,伸手夺过叶修的酒杯。

 

“也别喝酒,你酒量那么差,还喝。”

 

“沐橙,”叶修有点怨念,“你是不是专程来整我的啊。”

 

“是有人拜托我要照顾好你。”她白了叶修一眼,看了看腕间的表,起身,“我该走了,要去赶飞机。”

 

叶修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好了。”她挥挥手,和叶修周泽楷道了再见。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直视叶修的眼睛。

 

“你们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不过……叶修,其实你们两个都很在乎彼此吧。”

 

叶修没有说话。

 

“他和他父母谈了很长时间,工作也很好了。其实你……没必要再躲着他了。”

 

她的神态语气里充满担忧。叶修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是“路上小心,回去了给我打个电话。”

 

苏沐橙走后,叶修给自己的杯子加满,默默地,什么也不说。周泽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叶修,无奈而颓然,仿佛被抽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气力。理智告诉他,现在自己大概不应该待在这里。可是他不想走,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可是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作易碎的水泡。

 

他不甘心。

 

天色渐暗,叶修突然起身,将门口悬挂的牌子翻转过来,红色写着的“Close”一面向上。

 

他的目光和周泽楷接触,露出一个些微的苦笑。

 

“抱歉小周,让你见了些莫名其妙的事。”

 

我不介意啊,可是我想听听你们谈论的人,那个叫喻文州的人。我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们大概关系很好,可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出声,对,做个不出声的树洞。这时候的叶修需要一个树洞。

 

“我不是,搬过来的么。”叶修摇晃自己的杯子,有点着迷地看着里面晕出美丽光芒的酒液,“我原来甚至都不在这个城市——算是逃难吧。”

 

“喻文州……”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现在想想,真像言情剧里的狗血剧情。不知不觉好上,莫名其妙分开,最后守着回忆过日子。”他轻声说,“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可是又不愿意忙,忙起来,我就没有时间想他了。”

 

他看着叶修的杯子空了又满上,满上又空了。反反复复。他听着叶修颠三倒四的叙述,逐渐理出一个听起来真的很狗血的故事:相爱的同性恋人收到各种责难和非议,风言风语,从不知何处投来的如芒刺在背的目光。这些他们都可以不在乎,却无法不在乎来自其中一方家长的怒骂和眼泪。

 

两个太过理性的人,理智永远凌驾于感情之上,永远不想让对方为难。于是另一方先放手了,他的离开悄无声息,没有带走任何他们共有的东西。

 

除了那个他亲手为他带上的手链,一条细细的黑色皮革绳上串着一个小小的蓝色杯子。杯子?他问。杯子,他说,附身亲吻他的爱人的手指,一辈子,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周泽楷咀嚼这个词,一辈子。

 

叶修喝醉了,酒精含量很低的酒麻痹了他的理智。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开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周泽楷想,也许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只是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叶修永远是那副悠哉有余裕的模样,他像一只蚌,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将柔软的蚌肉露出来。

 

他现在看到叶修柔软的蚌肉了,可他一点也不高兴。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甚至叶修的心防也不是因为周泽楷这个个体而放下的,一切都是酒精的麻痹,过了今天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叶修说,这家店基本是按照原来那家店装修的。

 

叶修说,他在一个雨天捡到那个被淋透的家伙。那天暴雨倾盆,他看到在门口躲雨的小职员一脸苦恼,就递给他一把伞。那天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对方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意外地好看。

 

叶修说,没事的时候对方就来找他,两个人讨论最近看过的书和听过的歌,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时只是单纯地处在一个空间里,挑一首两人都喜欢的歌,等时间慢慢地流过去。那时他们听的最多的歌是《Riverside》,百听不腻。

 

叶修还说了什么呢?他不记得了。叶修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把脑袋搁在臂弯上,发出闷闷的笑声。

 

“喻文州,”他听到叶修带着笑意的声音,“老狐狸。”

 

然后再无声音。也许他睡着了。周泽楷试着揣摩叶修说那一句话的心情,似乎有很多意思,又似乎只是一句属于恋人间的娇嗔。他不明白,他当然不明白,那是属于叶修和喻文州的故事,不需要别人置喙。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长岛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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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停留在第一条上,“此款鸡尾酒是星座鸡尾酒中代表水瓶座的一款鸡尾酒。”

 

而叶修是双子座的。

 

他想起苏沐橙的话,“你也是个骗子。嘴上说着不在意了,心里却那么犟。”

 

真是个骗子。你哪里不在意,你明明很在意。你没有带走和他共有的东西,却保留了和他共享的所有习惯。你明明不希望他来找你,可你总说你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希望他来的人。没有见到他的每一天,你高兴吗?亦或是伤心?

 

叶修,我搞不懂你了。他安静地注视叶修头顶的发旋,你说你当时帮我只是好心,真的只是好心吗?那天你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我是淋雨的小职员,你站在门口,看到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记忆里的喻文州?

 

“叶修,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叶修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周泽楷的心咯噔一跳,然后他看到叶修的眼睛,明明已经那么醉了,那双眼睛却清明地可怕。他歪着头,弯起嘴角,微微笑了。

 

“小周,你和文州一点都不像。”他重新趴下,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好懂?我们只能做朋友,没办法发展出其他任何关系。”

 

“我怎么会把他和别人搞混呢?”他说,“那个心脏。”

 

意料之外?亦或是意料之中。这份猝不及防的拒绝,在当事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的名字时,对方就宣告了这份感情的死期。可是叶修,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也很好懂?单曲循环的歌,一成不变的衣服,手上的挂坠,你不时出现的眼神,你真是个倔强的人。我和你呼吸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却看不到你眼中的天。

 

“这就是生活,”雷·布拉德伯里说过,“永远是一个人在等待着另一个一去不归的人。永远是一个人爱某件东西胜过那东西爱他。到头来你就会想把那件东西毁掉,让他从此再不能伤害你。”

 

可那是叶修啊,那是叶修。

 

“叶修,”周泽楷说,“我要走了。”

 

“好。”叶修说,“记得关门。”

 

 

 

《东邪西毒》里,大嫂说,从前我以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一想,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会变的。

 

会变的。中午还是那么晴朗的天,为什么下起雨来了呢?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啊。”叶修说完,重新看向他,“锅里还有剩,你要不要?”

 

周泽楷摇头,把空盘子递给他。叶修有点苦恼地收拾东西,“一不小心就做多了。这个第一次做两人份,这个真是不好控制量啊……”他一边收拾一边嘀咕。周泽楷试图无视心里那些酸酸的情绪,刚想露出一个微笑,便听到门被谁推动的声音。

 

是谁呢?他想。然后他听到那人的声音,与叶修截然不同的温润声音,只是听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声音。

 

“那么……你要不要让我尝尝?”

 

叶修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他缓缓搁下盘子,转身,两人目光相对,只是来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叶修脸上却是一片冰冷。周泽楷的视线在他们中间徘徊,最后停在来客的右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黑色的皮革绳,上面吊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茶杯。

 

他默默选择了撤退,向后退几步,将吧台附近的空间完完全全地留给那两个人。

 

“喻文州,”叶修的声音很冷,“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喻文州盯着叶修要杀人的目光,坦然自若地微笑,“我从沐橙和沐秋那里知道了你的地址,就来找你了。”

 

他向前走,一直走到吧台前面,很自然地牵起叶修的手。在喻文州走过来的时候叶修一直没有动,直到他的手被人牵起,才如意识回笼,慌张地甩掉了对方的手。

 

“不是说了,不再见面的么。”

 

“那是你单方面说的。”喻文州笑,再次牵起叶修的手,这次叶修没有躲,“现在你可以收回它了。”

 

“你是忘了当年闹得多不愉快?”

 

“没有,所以我把事情都解决了。”他这么说。叶修久久看着他微笑的脸,冷冰冰的表情逐渐瓦解,融化成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喻文州,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吗?”他突然问。

 

“我知道啊,”他回答,“因为你怕我开口留你,你就舍不得走了。”

 

“我怕你为难。”

 

“现在已经不为难了。”喻文州笑,“叶修,你穿这一身真的很好看。”

 

隔着冰冷坚硬的柜子,喻文州把叶修按到了自己怀里。他抱得那么紧,看得周泽楷都觉得疼了。可是叶修没有挣扎,他反手抱住喻文州,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这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两个人中间的柜子大概很碍事。可两个人都没有动。这个拥抱来的太晚了,隔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光。周泽楷不了解喻文州,可他知道,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里,叶修过着这样的生活:抗拒着忘却,也抗拒着回忆。

 

叶修。叶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叶修的耳根通红,喻文州倒还是八面不动的微笑。他斜倚在吧台上,问道:

 

“你做了什么?”

 

“波士顿风情白扁豆烧腌肉。以前和你说过的。”

 

“那个啊……”喻文州想了想,“你不是早就开始学了吗?”

 

“后来没心思了。”他瞪了一眼无辜的喻文州,“也不知道是为了谁。你还没吃饭?”

 

“没啊。飞机餐哪有你做的好吃。”

 

“嘴贫。”叶修笑骂。他收拾着吧台,视线却落到站在后面的周泽楷身上,难得的有点难为情。“小周,他就是喻文州”

 

我知道,他在心里默默说。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表面上倒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点点头,走近几步对喻文州打了个招呼。叶修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你们先聊,我去忙”就端着盘子去了厨房,丢下周泽楷和喻文州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可说的呢?周泽楷想,我没什么想和他说的。也许今天之前有,今天之后再没有了。你不知道你们俩的对话多么熟稔,即使是那么久的时间,也没有冲淡你们两人之间的熟悉和思念。

 

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能站在这里,默默地祝福。

 

还是周泽楷先打破了沉默,“抱歉,我要走了。”

 

喻文州有点惊讶,礼貌地同他道别。他拿起自己的东西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想起来,哦,今天是下雨的。

 

和相遇的那天一样。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吧台旁的男人说:“请帮我转告叶修,我有事先走了。”

 

喻文州点了点头。

 

然后周泽楷推开门,走进门外的风雨里。雨点纷纷落在他撑开的雨伞上,好像有某种节奏。他下意识的哼起了歌,又在下一秒意识到这首歌是《Riverside》,是他在叶修的酒吧里,听到烂熟于心的歌。

 

他突然想起一首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读到的诗:

 

“原来可以这样爱你

  不靠近,不远离,说不出痛苦和幸福

  想哭的时候,把头高高地扬起

 

  ……

 

  原来可以这样爱你

  什么也可以说,什么也可以不说

  让我采一束月光吧

  插在今夜我寂寥的窗前

  过了今夜,我不再会有力气

  为你写诗和流泪。”

 

 

那天晚上他喝了许多酒,喝醉的一瞬间他向前扑倒在横七竖八堆了许多瓶子的小桌上,酒瓶凌乱地滚下桌,“叮叮当当”地响。久违的大醉把他拖向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桔梗花田里,头顶是一片蓝得发亮的天,那么透明,仿佛敲一敲就要裂开。他抬头,试图在那片天空上找到风和花香的影子,就像在小小的池塘里可以找到蓝天白云的影子缓缓地摇,浮世如倒影。

 

他缓缓地走,手指抚过花苞,桔梗花次第开放,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每一声都让他联想起心脏的小小颤动,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随着奔涌的血液散布于四肢百骸,在每一个躁动的细胞里炸出一朵朵美丽的礼花,每一朵,每一朵都诉说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

 

……我爱你。

 

他睁开眼,眼睛里映出自家卧室苍白的顶。看来昨晚醉的还不够厉害啊,他苦笑。

 

宿醉的抽痛盘亘在脑海里,拉扯着他的神经,要他朝某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坠落。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拼命地唤回关于梦境的一点似有若无的记忆:倒映着花田的天空、流动的风和时间、次第开放的桔梗花苞……

 

某个人的影子若隐若现。

 

他笑了。

 

他哭了。

 

桔梗花苞“啵”地开了,让他想起那个雨天撑伞的叶修,他微笑,目光清凉柔和,整个世界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浮世如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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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划线部分引用自《刀剑神域》,是我很喜欢的一段食物描写。文章内引用的诗题目为《原来可以这样爱你》,作者为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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