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长亭曲(11)

章十一

 

自那天老人来访后,对霍琊的处分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大多数人自然是惊讶万分,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霍琊每每出门,总能感觉到如芒在背的指指点点的目光。

 

但只有少数的几个知情人清楚,这件事不过是被更高一级的政府官员压下来而已。炸弹从来就没有消失,暂时消失的,只是点燃引线的火花而已。

 

 

 

 

霍琊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面前是军服笔挺的中年男人。男人戴着顶与军服同色的帽子,整张脸藏在帽子的阴影下,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直勾勾地,闪着摄人的光芒。霍琊眉头微皱,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仿佛被老鹰盯上的野兔,无处可逃。

 

“戴先生好雅兴,不知今天专程来到这里有何贵干?”

 

霍琊先发制人。明明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气场上却完全落了下风。这种阴冷的感觉……霍琊咬紧牙,对面坐的似乎不是人,而是躲藏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的眼睛王蛇。它的身体紧绷,似乎随时会暴起,将猎物置于死地。

 

“霍司令说笑了,本人不过身负命令前来,公事公办而已。”姓戴的男人微微一笑,“您这么不客气,难不成面对我戴笠,您心虚了不成?”

 

“戴先生,这句话未免言之过分了。我霍琊自问无愧党国,怎么,您也想学那些满脑子男娼女盗的蠢货,给我胡乱编个罪名?”面对他的诘问,霍琊毫不客气地反驳,“我想,戴先生还不至于如此吧?”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多少双眼睛看着呐,本人当然不会做出如此蠢事。”男人并没有动怒,他耸耸肩,似是十分无奈,“上面有人吩咐不能动霍司令分毫。霍司令,您真是有个好后台啊。”

 

男人撂下这句话。他显然是笑着的,这句话里却隐隐露出杀气。霍琊盯着他,没有说话。男人似乎也没准备挑起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谈起另一件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是这件小事,让霍琊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霍司令,听说日前你们逮捕的共匪,似乎……和他们有关系的人不少啊。”

 

“这又如何?当日我们已经将在场所有共匪抓获或击毙,难道您怀疑他们中有人是乔装打扮的漏网之鱼吗?”

 

霍琊咄咄逼人地说。男人摊摊手,阴影下的脸似乎露出苦笑来。

 

“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听说其中有个共匪,似乎人际关系很广啊……”男人这样说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霍琊,“你们难道没有去查一下吗?这样查出更多共匪的话,不是大功一件嘛。”

 

“那真是劳烦戴先生费心了。”霍琊冷冷地说,“已经开始调查了,不出几日必有结果。”

 

“这样啊……我这里有个人,还麻烦霍司令帮一下忙了。”

 

霍琊的回击似乎让男人有些失望。他摸摸口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来。他将那照片端正地放在霍琊面前,好像有意强调似的,他瘦削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霍琊瞟了一眼,心头“咯噔”一跳。那个人他见过,黑白照片上的那个女子,他数次见到她穿着素色的衣衫,在小酒店破旧的戏台上,一如这张照片上,她妆容精美,水袖飞扬。

 

墨律。

 

“这人……酒店的戏子?”

 

“啊,原来霍司令认识,那真是好办多了。”男人笑着,却让霍琊感到无比阴寒,“这个女的似乎和某个共匪接触密切啊……上头的命令,”男人左手五指并拢,做出斩首的动作。他的眼睛充满笑意,他这样看着霍琊,然而眼睛深处却涌动着冰冷的寒光。霍琊眼神微动,男人的右手隐藏在口袋里,看那口袋鼓起的形状……

 

手枪。

 

霍琊尽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然而他自己知道,他的额头已经见汗。该死的,他没想到上头居然会用这种方法来试探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委员长直属的特务,他的来意霍琊一早猜到,却真的没想到这男人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费尽心思,旁敲侧击地试探自己。

 

得快点想出一套说辞……霍琊隐藏在桌下的两只手狠狠地握在一起,用力之大,掐得手指近乎红肿。

 

只能赌一把了。

 

“看来戴先生果然出来乍到啊,”霍琊皱起眉,拿起那张照片,“这人,是那共匪的学生。两人似乎也说不上关系多么亲密吧?需要党国出手干掉这样一个戏子?”

 

“哦?可我听说他们……似乎亲密地过分啊。”男人眯起眼睛。

 

“掩人耳目罢了。您应当有经验才是,那些共匪,为了避开党国耳目,各种方法无所不用其极。那人不过通过追求那戏子迷惑我们罢了。”霍琊故作轻蔑地说,“难不成戴先生信了那些风言风语不成?”

 

“只是一个戏子,即使动手也没有什么问题吧?难道……”男人玩味地笑,步步紧逼,“有什么让霍司令无法动手的原因吗?”

 

“不瞒您说,理由还真有一个。”

 

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有预料到霍琊如此爽快地承认。趁着男人愣神的功夫,霍琊抖出了几日前面对亘瑶,他没有说出的第二个秘密。

 

“大概两日前,有探子看到那戏子上了去苏联的客轮。实在不是在下不想动手,是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戴先生,您说,是吧?”

 

霍琊似是无奈地说着。男人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细细地眯起来,冰冷的目光中似乎蕴着火一样的温度。

 

“哦……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啊……霍司令真是尽职,连一个戏子的去向你也会打听。果真是党国的精英啊。”

 

“戴先生误会了,在下怎么可能去打听一个戏子的动向呢?是那戏子工作的酒楼,那里的老板娘对客人公布了那戏子的行程。当时送行的人何止两手之数。如此盛景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霍琊笑笑,“大概整个城市的人都知道了吧?啊,也难怪,戴先生是今日才匆忙赶来的,对此一无所知也在情理之中。”

 

霍琊说着,抛出对男人凉薄的讽刺。男人哑口无言。他的面色难看至极,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在抽搐。然而他最后什么也没说,铁青着脸,他起身,冷冷地看了霍琊一眼。

 

“那可真是,可惜了呢。”

 

“是啊,真是可惜了。”霍琊附和。

 

“完美的胜利,不由得想鼓掌啊霍司令。”

 

“只是戴先生您疏忽了而已。”霍琊笑容可掬,“请您慢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男人暴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反复回响。脚步声完全散尽的那一刻,仿佛断线的人偶似的,霍琊猛然,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硬质的椅背传来安心的触感,一片冰凉。

 

背后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了啊,霍琊有些恍惚地这样想着。想起刚才的一幕幕, 

 

心里一片空白。然而嘴角,却挽起一个苦涩地弧度。

 

一直在想如果失败会怎么样……但怎么会失败呢?这是游浩贤的计策啊。他的计策,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戴笠怎么可能杀掉墨律,连他想要杀掉墨律的念头都已经写在了剧本里。剧本早已准备好,舞台上的人只要按照规矩行动,就一切平安。 

 

说真的,墨律前几日来找他时他真的下了一跳。明明脸上摆出露骨的厌恶,墨律却盯着他,对他说,你必须帮助我。霍琊嗤之以鼻。他反问凭什么,同样完全掩饰自己完全不想帮她的心情。

 

然而下一刻,所有芥蒂全部消融。

 

“是游浩贤让我来找你的。”

 

只一句话。

 

然后看到的是详尽到极点的剧本,每一步每一步全部记在纸上。霍琊木然地看着手里沉重的纸张,他看着它们,轻轻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墨律会坐上去往苏联的客轮,因为那张船票,就是他交给墨律的。

 

都是某个人的安排。

 

果然,至始至终都是你手里的木偶啊。

 

霍琊想起那叠纸的最后一页,最后的最后游浩贤清晰地写着:

 

这样就是HAPPY END。

 

“……混蛋!”

 

回音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徘徊,很久很久霍琊在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可他已经不在乎了。无所谓,就像游浩贤说的,已经HAPPY END了。

 

仅供生者的,HAPPY END。

 

霍琊笑了。他把手放在胸口,还能感受到,那几近枯槁的心艰涩地跳动。

 

“……游浩贤,这大概是我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在几乎凝固的寂静里,霍琊喃喃着,轻轻闭上干涩的眼睛。突然降临的永恒黑暗里,突兀地,响起怀念到让人落泪的声音 。

 

“欸,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游浩贤,你的名字是什么?”

 

那时所有人对未来一无所知。数年前那个孤独而干净的少年,他的希望,他愚蠢的天真,

 

早已化作斑驳的碎屑,遗落在北塞呼啸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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