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长亭曲(10)

章十

 

霍琊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如帘幕般的瓢泼大雨。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长柄的黑绸面的伞,豆大的水滴从伞尖流下,流下小小的一滩积水。

 

“……雨下得真大呢。”

 

亘瑶接过霍琊的雨伞把它靠在接近门口的拐角处,又跑去准备茶水。茶壶在火上咕噜咕噜的冒着气,霍琊默默地看着忙碌的少女,不发一声,似乎害怕违背少女的好意。直到亘瑶将两杯热气腾腾的液体摆到桌上,霍琊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暖和的茶水,终于出了声。

 

“……你一点都不惊讶?”

 

“恩?”亘瑶看了他一眼,“啊,你说你突然来找我啊。还好吧,感觉最近要发生点什么的样子,所以早早做好心理准备啦。”

 

亘瑶笑着,却笑得勉强。霍琊有些惊讶地抬头,想起老人说的“那里有点问题”……难道这个大大咧咧的丫头已经察觉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

 

“恩……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所以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也许是我杞人忧天的错觉吧,毕竟什么也没发生啊。”亘瑶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如果小律和游浩贤没有离开的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略微有点沮丧。霍琊听着,没再接话。

 

游浩贤……这个名字再次被人提起的时候,霍琊心里一紧,微微地合上眼睛。是啊,亘瑶还不知道游浩贤的死讯,她只以为游浩贤离开了。她会担心,会沮丧,但绝不会悲伤。

 

也许亘瑶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她永远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悲伤流泪。这样也好,悲伤的表情不适合她这样阳光的女孩啊,她不应该永远笑着么?她应该是活在阳光里的人,幸福快乐。黑暗的事交给黑暗里的人来做就好了。我们生活在黑暗里,不就是为了更多人活在阳光里么?

 

霍琊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有了这样的觉悟啊,这种觉悟……霍琊突然想笑,却并不高兴。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缺了什么。

 

良久的沉默,两个人各怀心事。霍琊看着桌对面低着头的少女,看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啜着杯里的液体,像只偷吃的小猫。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

 

“喂。”亘瑶突然出声。她没有抬头,瓮声瓮气地,“你知道游浩贤和小律去哪儿了吗?”

 

“……谁知道。”

 

“啊啊,果然你也不知道啊。”亘瑶的声音有些无奈,“那两人……唔!”

 

霍琊突然探身,伸手捂住亘瑶的嘴,甚至打翻了自己面前的茶水。碧绿的液体从杯中洒出来,霍琊丝毫没有在意。他只看着窗外,目光凌厉而冰冷。

 

“唔唔唔!”亘瑶挣扎着,对霍琊怒目而视。霍琊却只当没有看到。足足过了10多秒,他才放开自己捂着亘瑶嘴的手坐回原位。

 

“喂!你干什么啊,突然……”亘瑶愤怒的控诉突然中断了。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霍琊紧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怎……怎么了?”她小声询问,像只胆怯的小动物。

             

“……不,没什么,我看错了。”霍琊这么说着,紧绷的脸放松下来。他看向亘瑶,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是我多心。”

 

亘瑶盯着他,似乎试图用目光验证他是否说谎似的。可她很快就失望了,霍琊摆着一贯的扑克脸,盯着他看仿佛面对着一堵墙,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算了。”亘瑶半放弃地抱怨一句。她有些恼怒地瞪着霍琊,而霍琊神色自若地找到抹布清理桌上的水渍。他一脸平静,刚才那一幕就像幻觉。

 

幻觉吗……亘瑶心里嗫嚅着。她起身提来茶壶,重新为霍琊盛上清香的茶水。她的目光落在空中细细的水流上,看着那道弧线,她咬紧嘴唇。

 

“小心!”突然一声暴喝让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吓了一跳,提着茶壶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滚烫的水便溅出来。

 

亘瑶惊呼一声,差点将手里的茶壶扔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茶壶又找到消肿的药,这才发现方才自己想得太入神,杯子早已注满,水已从杯里漫出来。霍琊有些无奈地再次抓起抹布,抬眼瞟了亘瑶一眼。

 

“傻了么?”

 

“你才傻了!”亘瑶像被点燃的炸药。毫不夸张地,她直接跳了起来,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我是在想事情!都怪你!”

 

她本以为霍琊至少会道个歉,然而霍琊自顾自地擦着桌子,完全没有理她。亘瑶气鼓鼓地,在被烫的红肿的手背抹上药膏。她越想越气,手狠狠一拍桌子,恶狠狠地盯着霍琊。

 

“喂,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霍琊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一股笑意涌上来。真像炸了毛的猫啊,他想,辛苦地把笑意压下去。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姿态,回答了亘瑶刚才的质问。

 

“是有点要说的。”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北平?”

 

“欸?”

 

这次轮到亘瑶吃惊了。她眨眨眼,一脸不敢相信。

 

“你……你开玩笑的吧?”

 

“认真的。”霍琊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一边观察亘瑶的表情。亘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看起来似乎是犹豫,但嘴唇紧抿着,看向霍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虑。霍琊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却翻起了千层浪。他原本的只是为了探探情况才来的,但目睹刚才那一幕,他已经深切明白事情到底危急到何种地步。要保住亘瑶,只有这一个办法,带她一起离开这里。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亘瑶却突然露出这副表情,这彻底使霍琊迷茫了。

 

还有方才他看到的人……这些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都是未知。霍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躁过,从他来到湖南开始,事情就一步步脱离控制。他仿佛走进了迷宫,亦或是陷阱,只能在幕后的操控下无力挣扎。

 

该死……扑克脸下,霍琊咬紧牙。他一定要保住亘瑶,不管他是不是幕后某个人手里的棋子。去(和谐)他(和谐)娘(和谐)的棋子!这次他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妨碍他,他也会一枪崩了他!

 

“我……”亘瑶迟疑着开了口。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吱扭”一声打开了。来人抖抖伞上的水滴,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霍琊。这人正是狆义,看到霍琊的一瞬间他显然愣住了。但不消片刻,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一边放下雨伞一边说出一句让霍琊不明所以的话。

 

“来找我的吧,让你等很久真是抱歉了。”他笑着说,又转向亘瑶,“小瑶,我和霍先生有些事要商量。你先去外面走走吧。”他看看窗外,“雨也快停了。”

 

“欸?哦。”亘瑶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但她还是点点头。她穿上件略旧的外套,拿起狆义放下的那把雨伞。她本已经推开门了,却退后一步,踌躇着探头进来,迟疑着说:“那,我走了。大叔你,小心啊。”

 

“啊,放心吧。”

 

狆义笑着送亘瑶出门,直到看着亘瑶的背影消失在小巷里,狆义才走回里屋。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抬手制止了正欲开口说话的霍琊,他再次笑了,只是分外苦涩。

 

“你的来意……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霍琊面对着他,一边端起茶杯,一边露出轻松的微笑。然而他的眼神分明并不是看向对面,视线游移不定,两次落在窗外。

 

“哪里有什么来意,只是想来拜访一下,致谢而已。”

 

“说笑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狆义察觉到霍琊的视线。他微微点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纸和笔来。

 

“啊,天也黑了,不如拉上窗帘如何?”

 

狆义说着便搁下纸笔起身走向窗户,霍琊心领神会,拿过桌上的纸和笔,同时偷偷瞄一眼屋外的黑衣人,正撑着雨伞站在几步远的拐角处。

 

真是纠缠不休……霍琊心里嘟囔一句,待狆义用窗帘将窗户死死挡住后,他抓起纸笔,一边不忘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不,上次突然身体不适,若不是遇见亘瑶,大概又要闹出不少波折。当面致谢还是必须的。”

 

“您还真是客气。”

 

狆义说着,把纸递给霍琊。霍琊看看这张再次回到他手上的纸,脸色“刷”得变了。他在纸上写的是“发生了什么事”,而狆义给他的回答是……

 

【同志被捕,窗外这群人是冲着我来的,小瑶被牵连而已。小心,这房子里安了窃听器。】

 

“说起来,这房子真不算大。只有你和亘瑶两个人在这里?” 【你是共党?】

 

“没办法,家人都在外地工作啊。”【只是接应的线人。但大小姐二小姐他们,也就是小瑶的姐姐和兄长们是共党。他们已经死了。】

 

狆义说话的时候笑了笑,但霍琊看得分明,狆义的眼神里蕴着火焰。狆义写字很快,独独那个“死”字,他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力透纸背。他的怒火已经掩盖不住。

 

霍琊沉默一下,不自觉地,他增大了抓笔的力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曾经有人对我提起过你,说你是值得信赖的人。没有办法,必须安置好小瑶,她的处境很危险。】

 

【那个人是谁】

 

霍琊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飞快地写完,字迹潦草到几乎成了每个字几乎成了散架结构。但狆义并不讶异,实际上,他写字更是飞快。他们都在尽量缩短时间。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是小瑶最后的哥哥。有件事想要摆脱你。】

 

霍琊点头。狆义放心地笑笑。

 

【事实上,前几天我已经对小瑶说过让她尽快离开这里。可她太死心眼,坚持留下来。她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我不能连累她。所以,我想请你带她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你要留下来?】

 

【对,我已经逃不掉了。我没有拆掉房子里装的窃听器就是想拖延一下时间送走小瑶。我必死无疑,但小瑶最后的哥哥生死不明,小瑶是最后的独苗了,我必须保护她。】

 

霍琊看着这几行字。谁知道这些轻描淡写的字里蕴含着多大的决心?他抬头看着狆义,他粗犷的脸上只余下平静,他做出放弃自己生命的决定,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霍琊不知道狆义做出这个决定下定多大的决心,他只明白这个人,完全可以隐姓埋名地躲起来从此不问政事不关心家国,或是卑躬屈膝地臣服于党国。这样他就可以活下来。然而他没有,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想到的,只是以身殉国。

 

霍琊笑了。他提起笔,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一句话。

 

【我向你保证,就算我死了,也绝对保得亘瑶周全。我从不食言。】

 

狆义看着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骤然写下身上的重担。霍琊站起身,说出早已想好的台词。

 

“说起来,我想带亘瑶去北京逛逛,作为谢礼。不知您意下如何?”

 

“啊,没问题,我会转告小瑶的。真是谢谢您了。”

 

“举手之劳而已。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告辞。”

 

狆义送霍琊到门前。霍琊正欲离开,狆义却深深一鞠躬,同时说出一句话。

 

“真的很感谢。”

 

霍琊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伞,走进漫天雨雾里去。

 

而他和狆义都没有发现,在小房子的后面,有少女站在那里。她紧贴着墙站立,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的眼睛也湿润,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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