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长亭曲(9)

章九

  

“你应该猜到我的来意了吧?”

 

老人端起霍琊放在他面前的茶水,轻轻吹口气。杯中碧绿的茶叶上下翻滚起来,一缕清香便散开,仿佛连心神都舒缓下来。老人不禁轻赞一声。

 

“好茶。”

 

听罢,霍琊微微露出一抹苦笑,接下老人的话头。

 

“您想要的话,在下送您一些好了。可您的来意……在下是当真没有明白。”

 

霍琊倒不是谦虚,他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意外情况弄得焦头烂额,连带着平日里敏锐的思维都迟钝了。现在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根本理解不了眼下莫名其妙地状况。倒是老人听了他的话,无奈地瞟他一眼,笑出声来。

 

“臭小子,说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文绉绉了?”

 

“这是下级对上级的尊重啊,在下一介小官,您可是将军啊。”

 

“吓唬小喽啰的罢了。”老人抿了一口碧绿的茶水,“你也不必这样和我说话。”

 

“您当初还对在下说您已经退休了。”

 

“我要不这样说你后来还会来找我吗?”老人笑笑,目光里有一抹隐晦的戏谑,“游家的小子还真了解你。”

 

“……谁?”霍琊愣愣,猛地抬起头。他直直地盯着老人,而老人只是悠闲地抿着茶,并不回应,仿佛没有听到。

 

房间里忽然又安静下来了,无声的两个人默默对峙。最后还是霍琊先败下阵来,他垂下头,目光落在面前起起伏伏的茶叶上。“是游浩贤?”他的嗓音沙哑,充满苦涩。他正极力强迫自己接受一个现实,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注意的事实。

 

“对,就是他。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恩,大概一年半左右?”老人说着,眯起眼睛,“对,大概就是汪精卫那场会议之后的事。那时到处都在抓共党,我来湖南巡查,在一个小酒馆里见到一个下棋下得不错的年轻人。那时我们常在一起下棋,几次三番地也就熟悉了。可是没想到啊,”老人笑笑,“就在我准备离开,我们下我离开前的最后一盘棋的时候,那小子劈头就是一句‘您是国民党要员吧?’真是吓了我一跳。”

 

老人口气里充满了缅怀的味道,想来那段下棋的日子也是充满愉悦的。霍琊听着他的话,听到最后一句,纵然他现在极其失落,嘴角也不自主地上扬。真是游浩贤的作风啊,步步为营,又总是出乎别人意料。

 

“我当时真是惊呆了,没想到那小子接下来又是一句‘看在这些天棋友的份上,能否请您忙我一个小忙?’哈,好些年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了,这样的小子我当真是第一次见。我饶有兴趣地答应了。结果,”老人脸上的微笑转化成苦笑,声音也突然小了下去,小到一步距离的霍琊也只能勉强听到的程度,“那小子居然说‘我是地下党,还请您保护一下我的朋友’真是……”老人摊摊手,发出无奈的、倒不如说是傻眼的叹息。

 

“……这可不像是游浩贤的作风啊。”

 

“他也是没办法啊,当时在湖南活动的地下党被抓了不少,那小子也是被逼急了才铤而走险吧。”老人说,语气里流露出欣赏来,“但是不得不说他太精明了,就像赌桌上的赌徒,每一步都经过周密的计划,每一步都滴水不漏。虽说是冒险,但他完全猜透了我的心思啊,知道我不会对他下手,才会贸然提出这个请求。”

 

霍琊默然,确实,游浩贤就是这样的人,小心谨慎,精明到极点。虽然身处危局但极端冷静,从来不做没有没有把握的事。有时候霍琊觉得虽然同学了两年,但他完全不了解游浩贤。游浩贤的脸上,甚至心上都覆盖着假面具。而周围的一切游浩贤都摸透了,所以局势总把握在他手里,周围的人好像他操控下的玩偶,按他的心意行动。

 

“怎么说,虽然中间有点波折,但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我保住了几个地下党的核心人员,其他的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倒也没有怪我。”老人又抿了口茶,“风头过了事情倒是好办得多。那小子的生活也自由了不少,还找了女朋友,比起他的其他同僚可真是悠闲啊。那小子,真是控制人心的好手。”

 

老人语气间充满赞赏。霍琊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整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不难推断啊,到处都是蛛丝马迹。老人的话把所有的碎片穿在一起,霍琊已经隐隐约约窥见事情的真相了。

 

可霍琊不想相信。如果这真的是真相的话……

 

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到底算什么呢?

 

“后来我们也没有怎么接触了,我的身份太敏感。不过我再次回到湖南后暗地里还是做了些小动作。可是……”老人看了霍琊一眼,似笑非笑,“你一来把这个平衡打破了。”

 

霍琊咬紧下唇,拳头因为用力骨节发白。他猜到了,为什么在初到湖南的时候会遇到老人,根本不是什么偶然。恐怕……

 

“您会遇见我……是计划好的吧?”

 

“啊,对。”老人爽快地承认,“以我的势力,打听到这件事并不困难。但我本不会去见你的,如果游家的小子没有嘱咐我的话。”

 

“他说你太冲动,有可能会引火上身,若我可以与你接触一下的话,应该可以再出事的时候保住你。”老人摇摇头,“我说什么好呢?所有的事他都猜到了,也许唯一没有猜到的就是会被伏击吧?”

 

霍琊默然。他觉得口干舌燥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焦躁?愤怒?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种失望沮丧。对自己的失望。

 

……啊啊,他现在明白老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了。

“你觉得那人是真的,只把你当做空气么?”

“对于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好发表评论,这是你自己的事。可是,我想告诉你,也许那人本身,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难怪老人当时可以那么直接地说出这番话。他是真的看到了,游浩贤的冷漠,只是想保护他罢了。他排斥自己、说那么过分的话,都只是为了与自己划清关系,当他出事的时候,不至于牵连到自己罢了。

 

可这样的关心,霍琊不想要。

 

真是的,到头来还是在他的手上跳舞啊。

 

“……为什么,游浩贤会中埋伏?”

 

“叛徒。”老人言简意赅,“不奇怪吧?这东西无论哪个年代都是高产物。”他脸上很平静,好像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话。从刚才说起这件事时老人脸上一直是平静地表情,不如说,像钢铁一样冷漠。确实游浩贤是死是活对老人一点影响也没有,可是,老人一点悲伤、甚至遗憾的情绪也没有么?

 

霍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突然觉得这真是个残忍的社会,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是猎人,又都是猎物,互相狩猎,试图把所有不服从自己的人全部钉死在地上。在这种疯狂的社会里自己这种软弱的家伙居然能活下来,想必都是那家伙的功劳吧。

 

他还曾经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保护他。

 

想想那时谁说的话,“每个人都是食尸鬼,我们只能吃掉别人,或是被别人吃掉”,说得真好。

 

突然霍琊听到“喀拉”一声响。老人把他的杯子放在桌上,从霍琊的角度可以看到里面已经空了,几片茶叶在残余的水里蜷缩着。出于礼貌,霍琊起身准备去为老人添水。怎料他一抬头,视线便对上了老人的眼睛。看着那对饱经风霜的眼睛,霍琊下意识地畏缩一下,仿佛在畏惧老人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你在想,为什么我一点情绪都没有,对不对?”

 

老人的声音意外地低沉,又有点沙哑。听着,霍琊肩膀震了一下。

 

片刻后,他默默点头。

 

“……呵。”老人起身,走到窗户旁边。霍琊的目光也落到窗外,也许刚才太聚精会神,竟没有注意到窗外漆黑一片,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显然暴雨将至。

 

“一个军人,首先要学的就是冷酷。”老人慢慢地开口,他的语速很慢,却无比沉重, “你身边的人倒下了,可你不能停下,连哀悼时间都没有,因为你停下你也会死,就会浪费他的牺牲。你的战友倒下了,你不能止步;你的领导倒下了,你不能止步;甚至你的亲人朋友倒下,你也不能止步,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战场上任何感情都是多余的,为了胜利,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很残忍对不对?这就是战争。天杀的战争。”

 

老人咬着牙,霍琊可以听到他的怒气混合着痛苦从话语间流出来。难以想象这是平日里那个风轻云淡的老人。这时他的牙间仿佛咬着钢铁,字字重若千钧。

 

是啊……这就是战争。霍琊当然明白。可他不能接受,这种杀死一个生命就像斩断一棵草的随意,这种草菅人命的决议。

 

“我死后大概会下地狱吧?但是我是军人,如果我这样做可以让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活下来,我愿意这样做。这就是我的决意。”老人说,“今天我来这里不只是保护你,我想告诉你,不要浪费游浩贤的牺牲。他死了,你必须更加努力地工作,连带着他的份一起。”老人叹一口气,“你的路还很长,别被悲伤绊住脚步。”

 

“……是,我明白。”霍琊轻声说,“我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那我也该走了。对了,”老人仿佛想到什么,“和你关系不错的那个,是叫亘瑶吧?你最好去看看她的情况,那里有点问题。”

 

老人说着向门口走去。霍琊愣愣,突然张口。

 

“冯将军。”

 

老人停下脚步。霍琊深吸一口气,问出郁积在他心里的最大疑问。

 

“您……为什么要帮游浩贤呢?那时,党国正在进行对共党的屠杀吧?”

 

“……是啊,为什么呢。”沉默了一下,老人轻吁口气,“也许是因为心里有愧吧。毕竟……我杀了那么多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该动手。可是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

 

“也许,我只是自私地想赎罪也说不定。”

 

霍琊愣住了,方才那句话是那么的熟悉,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力的自己。等他反应过来时老人已经离开了。霍琊冲到窗前。已经下起雨来了,冰凉的雨点猛烈摇晃着玻璃。霍琊隔着雨雾看到老人的背影,老人的背影这一刻看起来是那么地苍老,霍琊猛然想起来冯将军已经年逾花甲。

 

他真的是个老人了。

 

霍琊望着老人的背影,默默地,正式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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