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cp@Noglues
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坚持给自己写文章。所以,无论受了怎样的冷落,不要抱怨。

长亭曲(8)

章八

 

今日在这茶楼里听戏的人将永远记着今天的歌声(原谅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应该怎么说……),台上的少女轻舞裙裾,飞扬的水袖和着起起伏伏的唱词,轻盈地舞着,衬着绝美的娇艳,恍若落入凡尘的仙子。阳光斜向洒在台上,愈发烘托出她空灵飘渺的气质。

 

“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 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少女朱唇轻启,她托着心口,唱出那悲怆的唱词,仿佛要呕出心血。她比那啼血的杜鹃更绝望呵,她血红的镯子,血红的头绳,似要化成滴滴鲜血,滴在这台上,滴在听戏的人心上。

 

这是旷世绝伦的演出,台下的观众早已沉沦在这如泣如诉的天籁里。有多少人觉察到了呢?少女晦暗的眼里大滴大滴地滑出泪珠,晕开了她精致的妆容。

 

海一般的悲伤淹没了众人,独独在茶馆角落里,有位老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他的眼睛并没有落在台上,他只看着面前的棋盘。他对面坐着素白旗袍的羸弱女子,脸色苍白,就像初春的白雪,将要融化在回暖的风里。

 

老人终于搁下手里棋子。

 

“坎博,你……”

 

“先生,浩贤他,真的……”

 

仿佛知道老人心思,坎博微垂着头,睫毛上挂着闪烁的光。老人轻叹口气,算是默认。抬头,目光落在沉浸在绝望里的少女。她的表情与坎博如出一辙,却更悲伤,更悲伤,仿佛被挚爱的人遗弃在地狱里的,万念俱灰。

 

“墨律她……她怎么样?”

 

“小律说要自己静静,一整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见人……她说要为浩贤唱最后一次戏。”

 

“都是倔强的孩子啊……唉,那小子……”

 

老人摇摇头,手指轻叩棋盘,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说起来,以那些人的疑心,那边说不定也要出事啊。”

 

“您说,霍司令?可他是秘密与浩贤见面的……”

 

似乎惊愕连悲伤都吹飞了,坎博紧张地问。老人再次摇摇头。

 

“他被监视了……我得去看看。”

 

“先生……”

 

坎博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她本就单薄的身体在几日悲伤的侵蚀下,已是风中残烛般的虚弱了。老人连忙站起来要去扶她,她摆摆手,算是谢绝了老人的好意。

 

“先生,坎博平生没有求过人,可当下情势太不安定,算坎博求您,请您一定要保得小律和霍司令周全,坎博……若您有什么要求,坎博必倾全力完成。”

 

坎博说着,身体倚在座上深深行了一礼。老人快步走到她面前扶起她让她坐到椅子上。坎博心急如焚,只以为老人拒绝了她,急急地又要开口。老人苦笑着制止她。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我当然会帮你们。不过你和墨律……我可不相信那小子会什么安排都不做。妻子和发小,总不会不管不顾吧?”

 

老人略带风趣地说,坎博听了也莞尔,眉间愁云也微微散去些。

 

“至于霍琊那边么……我会解决的,你就不用担心了,这点影响力我还是有的。”

 

得到老人的保证,坎博欣喜地再次起身行礼。老人笑笑,然而转眼间笑容便收敛,变回严肃的模样。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不过……”

 

老人话锋一转,似乎有所顾虑,欲言又止。坎博略微错愕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那小子会这么轻易地死掉,说不定……”

 

坎博眨眨眼,严眼里的阴霾刹那间一扫而空。

 

“您说……难道……真的吗?”

 

“也许吧……与其灰心,不如抱有期待。我也会调查一下。”

 

老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披在身上便走出茶馆。坎博在他身后,郑重地道声“保重。”

 

 

 

霍琊坐在宽阔的办公桌后面,一向整洁的军服有些皱,横七竖八地都是长长短短的褶子。仔细看他的眼睛里密密麻麻地布满赤红的血丝,从远处看似乎双目充血。头发也是微乱。

 

他的状态糟透了。因为那个太过震惊的消息,接连几日他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悲恸里,仿佛有双神力的手生生撕扯他的神经,痛得他无法喘息。

 

而在这个糟糕的时候,他不得不接见来自中央情报局的调查员。居然还是个熟人,那个往日里对自己低声下气的年轻官兵此时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蔑视模样,他还算可以的脸上露出一种翻身农奴的优越感,让霍琊想一拳打在他那张愚蠢的脸上。

 

可他不能,所以他只能强忍着怒涛般的愤怒和数日不眠带来的撕裂般的头痛,直直盯着那人,目光带着冰一样的寒意。

 

小军官下意识畏缩了一下,但转眼间又露出那种蠢极的优越笑容。他向前几步,用自认为最潇洒的动作将几张轻飘飘的白纸扔到霍琊的办公桌上。白纸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然而霍琊看都没看,连手指或眼神都没有抖动一下。不用看他都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在这个沼泽般的地方工作了两年了,两年里他看着那些所谓高官们搂着他们裸着手臂和大腿卖弄风骚的女人大把大把地把钞票扔在酒吧夜店的桌上,抽着最高档的烟坐着最高档的车,身边围着的乱哄哄的人群把他们当成天上的月亮星星高高供起来。他太了解那些人的为人了,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大笔花着人民的钱的自己的上司,早就把自己这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看做眼中钉肉中刺。现在他霍琊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下场不是被派遣出洋考察就是被枪毙吧?

 

仔细想想这群人也就内讧比较拿手,日本人在东北搅风搅雨都快翻天了,上司们在江南为了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引得毛泽东还写了首词尽表嘲讽之意*(注),真是丑态百出。

 

霍琊想着,唇边露出嘲讽的笑意。小军官被他的笑容吓了一跳,但显然他误解了霍琊的意思,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他的脸上迅速泛起红色,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看来霍司令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啊,”他冷笑着说,脸上尽是报复的快感 ,“你不妨看看上面下来的文件。霍司令,敢私通共匪,你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啊。”

 

“我的事,貌似还轮不到外人插嘴吧。”霍琊随意应付了一句,话里话外充分流露出轻蔑之意,“想要把我怎么样你们随意,我到底有没有出卖党国大家心里都清楚,我问心无愧。”

 

说完霍琊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军官的脸因为愤怒几乎扭曲了,看样子自己是把他惹毛了,定罪的时候也许他再给自己编几条莫须有的罪名出来,那些老糊涂们就会痛快地赏自己颗子弹吧?连出国考察的名头都省了。

 

难怪同事里总传情报局的人惹不得。

 

“那可真是失礼了。”小军官歪着嘴,从腰间掏出副手铐,狠狠摔在霍琊面前,发出重重地一响。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几个持枪的官兵撞开门冲进来,几双眼睛同时瞪着霍琊,一副恨不得把霍琊吃了的感觉。

 

“把他给我铐上带走!”小军官厉声说。身旁几个人同时上前,露出虎狼般的神色。然而霍琊似乎一点反抗的意愿都没有,他轻松地摊开手,等着那冰冷的手铐把他带向牢房。

 

如果有黄泉的话,也许还能再见。

 

突然楼下传来纷乱的喝骂声和推搡声,办公室的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出现在走廊上。接着虚掩的门一人大力踹开,本该在门口的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

 

强闯国民党办公大楼,这是足以抓进牢里同时承受倾家荡产罚金的重大罪名。然而在场的几个人都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他手里提着长柄的步枪,大概是从门口的卫兵那里抢来的。委实那枪和老人的文人气质差太多了,但靠近他身边的人都在缓缓后退。明明看起来只是个类似文人的儒雅老人,可他提着枪站在那里,你就会觉得有一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混着浓浓的血腥气从他身上释放出来。这个办公室足够大,但在老人的威压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最阴狠的毒蛇死死盯住无路可逃。老人一出现,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每个物品甚至每一缕空气都被他压制了。他强制地给了众人一个感觉,就算那位蒋委员长亲临他也会一枪爆头!

 

这是他数次交谈过的那位老人!饶是以霍琊的骄傲他也在这巨大的威压下变了脸色。想起初见时老人说他曾是国民党的军官,霍琊心头一寒。

 

什么样的军官才能拥有这样的威压?

 

“刚才是谁说要带霍司令走的?”老人站在门口缓缓扫视四周,眼睛里蕴着刀剑般的寒光。

 

*注:此处系1929年蒋桂战争,蒋、桂两派为争夺两湖等地区的控制权进行的党内纷争。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人群已经散了,所有的人意犹未尽地走出去,讨论的都是那场惊世骇俗的演出,连对戏剧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为之沉沦。那女子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唱词里仿佛句句见血,让人想起数千年前的湘江畔泣竹的两位女子,她们的眼泪滴在竹子上,连大自然都被惊动。

 

坎博逆着人群来到后台,看见墨律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愣愣地发呆。她还没有脱去那件戏服,素白的裙摆上有几点红色的痕迹,像传说中冥河边怒放的曼珠沙华。

 

那是她的血。

 

坎博默默地看着她,看她傻呆呆地坐在那里。方才看戏的人看到唱戏的墨律认为她惊为天人,可是只有她明白那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意外。墨律唱戏虽说不错,但远达不到今天的水平。今天她那么出色那么耀眼,都是为了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其实坎博心里是不怎么喜欢墨律的。她和游浩贤自小一起长大,她看着游浩贤怎样从阴郁又心事重重的男孩成为温柔却满腹心事的少年,她了解游浩贤吃饭的喜好穿衣的喜好看书的喜好,她了解游浩贤甚于了解她自己。

 

她以为他们可以像童话里王子和公主那样在一起,然后白头偕老;她把他送她的每一件礼物妥帖地保管好;她以为她喜欢的游浩贤在她喜欢他的同时也喜欢着她。

 

可现实原来是那样残酷的啊,当游浩贤领着墨律给她介绍坎博的时候,坎博看到他脸上露出见所未见的温柔笑容,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她强撑着在脸上摆出标准的贤淑笑容一边打招呼,可转头回到房间她哭湿了枕头……可就算那样她还怀着一丝侥幸,她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墨律,心里有个小恶魔蹦蹦跳跳。 

 

直到她看着墨律披上那身火红的嫁衣……她真正地死心了。原来现实是那样残酷的啊。他是你的王子,可是你不是他的公主,就算有朝一日他骑上白马他会奔去的也只会是他的公主的城堡。游浩贤对她的一切好不过是出于对挚友的照顾,而她自己傻傻地一厢情愿 。

 

然而现在她看着这样的墨律,仿佛看到十多年前的游浩贤,他跪在母亲的前面,神色木然,手里握着她早已冰冷僵硬的手指……当年的那个男孩没有哭,眼前的少女也从未在众人面前流过一滴泪。可坎博明白墨律心里的痛苦,她可以没日没夜地对着墙壁发呆,也可以连续几天水米不进。因为心死了啊,心都死了,只剩下躯壳活着。

 

坎博走到墨律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她精致如人偶又像人偶一样毫无生机的脸,坎博踌躇着,缓缓开了口。

 

“小律,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别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你。”

 

可墨律没有说话。她垂着头,静静地不说话。坎博也沉默着,半晌,她忽然听到墨律小声地歌声,墨律偏着头,长长地头发挡住了她的脸。

 

“绿杨芳草长亭路,

  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

  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

 

坎博愣愣。她记得这首词,晏殊的《玉楼春》。可她不记得墨律哼着的曲调,很陌生,却是初闻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突然过道上想起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匆匆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向坎博行礼。坎博站起来,不快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的么?”

 

“老板娘 ,冒犯了您真是万分抱歉。可是……”管事无奈地说,“可是刚才有人送来封信,说是必须马上交给您。”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封信,白色信封上落着几个漂亮的毛笔字。坎博随意接过,瞟了一眼信封,脸色却大变。

 

“你先下去。”坎博挥手。待到管事消失在过道口,坎博急急忙忙地扯开信封,她抖开那几页纸,熟悉的字迹引入眼帘。

 

“坎博姐……”

 

坎博看得越来越惊心,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讶异的呼唤。她一转头,看到墨律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纸,目光灼热到要将那几页纸烧出洞来。

 

“那笔迹……”

 

“……啊啊是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坎博无力笑笑,把纸张递给她,“你看看吧,先生说的对,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考虑不到眼下的状况?”

 

而墨律,却是在看到那些字迹的第一瞬间,眼泪便落了下来。

 

 

 

房间里空气凝重,好比紧绷得马上要断开的琴弦;又好比开锋的利刃,头发落在上面也会断成两截。

 

安静得过分,霍琊甚至可以听到身前不远处那人急促的呼吸。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身体僵直,仿佛被恶鬼慑住了魂魄。

 

只有一个例外,老人环视四周,锐利的目光连凝重到粘稠的空气也劈开。他没有多看霍琊一眼,似乎两人只是陌生人。

 

“是谁要带走霍司令的?”老人淡淡开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霍琊下意识地松口气,听见前面的人大口喘息的声音。霍琊抬眼瞄了他一眼,惊讶地发现他的脸色煞白,仿佛白日看到了鬼魅。

 

难道……?

 

“是……是我,怎么着?”小军官回过神来,说出句还算硬气的回答。他还故意挺挺胸。

 

喂喂你的腿在抖啊……霍琊默默在心里吐槽。

 

“那么麻烦你专程跑一趟了。行动取消,你可以回去了。”老人回答,却不亚于晴天霹雳。别说在场的诸位其他军官,连霍琊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私通共党,足够枪毙他几个来回。那小军官必定是奉了地方上级的命令来的,可老人只用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命令他取消行动。

 

怎么可能?老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冒险的人。那就说明……那就说明老人的权力之大,足够藐视地方所有官员!

 

这怎么可能?这样一位大人物为什么会屈尊在湖南一个小镇里?

 

霍琊脑袋有点乱,而那小军官似乎直接被老人的气魄震晕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似乎真是怒极了。

 

他是真的火大了,好不容易等到扬眉吐气的一天,霍琊居然完全不怕他;准备让霍琊好好吃吃苦头,结果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看样子也就是个区区老百姓,强闯党国办公楼也就算了,居然敢命令党国的官员!他以为他是谁?真是反了天了!

 

“真是活腻……”

 

“冯……冯将军!”

 

然而小军官教训人的话还没说完,先前要抓霍琊的士兵却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看样子他被吓得不轻,想来是死也没想到这么一号大人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只是他,霍琊也被他说出的那个职务震惊了。将军?那位老人是将军?他不是退伍了么?自己以前对老人所过的话……他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然而意外地,内心里面有根一直紧绷的松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他断定自己今天幸运的逃过一劫。

 

老人瞥了他一眼:“居然有人认识我啊,我们见过?”

 

“是……是!您视察湖南时在下是负责接待您的张大人的随从,有幸见过您一面!”

 

“哦,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说话算数吧。这里似乎有个人不想服从命令……”他又看了那小军官一眼,此时小军官已是面若死灰,“麻烦你把他带走吧。”

 

末了他又加一句:“这是命令。回去告诉你领导,霍司令是无辜的,谁也别想给我打霍司令的主意!”老人神色严厉,声音震得霍琊的耳膜隐隐作痛。

 

士兵迟疑了一下。“是……是!”他慌忙应着,和同僚使了下眼色,二话不说便架起了那小军官。小军官激烈地挣扎,不时发出几句“放开!”“反了你们了!”的咒骂。他尽力扭头,向霍琊投去无比憎恨的目光。

 

但他还是被强行带走了,霍琊听到他不甘的声音渐渐消失。其余人也慌张地退了出去。刚才房间里还有许多人,尽管气氛不太友好。然而只有一瞬,原本的危局轻松化解,房间里只剩下霍琊和老人两个人。

 

突然从心底涌上来的放松感险些让霍琊站不稳。他轻轻嘘口气。老人看着他,露出自从走进着房间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他上前几步坐到待客用的沙发上,示意霍琊坐在他对面。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然而霍琊原本已经放松的心情,因为这一句话,再次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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