鈰子君

你好,我是铈子。

cp@Noglues

生科狗,主角厨,爱着所有闪闪发光的人,希望所有温柔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相待。

【喻叶】未散花

喻叶·未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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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打来电话的时候,喻文州正争分夺秒地和同一个车厢的乘客抢行李架。他的行李略重,把箱子扔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就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耐心——给行人留下的过道不过一人宽,时不时就得侧身给后面的人让路,一手摁着悬在空中的行李箱一边扭曲侧身好像表演什么滑稽体操似的——但是也只是扔上去,好像行李架上什么东西卡着,他的箱子怎么推都推不进去。

 

不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核弹级别的杀伤力自然有核弹级别的家伙收拾,喻文州的怒气条几近攒满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感谢现代科技,那个特殊的来电铃声让他第一时间意识到来电人是谁,他推行李的手一抖,箱子差点砸在他的头上。

 

旁边的小哥伸手扶了一把,两人合力将箱子推了上去。

 

喻文州急匆匆地道了声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做贼似的向两节车厢连接处跑去,等他偷偷摸摸地在没人注意的地方一窝,插上耳机,才点下接听键。铃声是《Flower Dance》,播了差不多半分钟,可见对面倒是很耐心。喻文州下意识地清了下嗓子,一声“喂”说得颤悠悠的。

 

“文州?”叶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定,“上车了吗?”

 

“恩,刚上车。”

 

“那就好,辛苦你了,刚从山里出来就赶去车站。”叶修说,喻文州听到背景音里混着车站的广播音,“我也在车站,准备回家。”

 

“师兄的车还早吧。”

 

“反正没什么事做。”喻文州能想象到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的样子,“在哪玩手机不是玩。”

 

“师兄我记得你选修课的论文明天就要交了。”

 

“没事。”叶修耍赖,“0点之前交都算。”

 

他们随意闲扯了几句,以叶修又叮嘱几句注意安全做结。喻文州无意识地摩挲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着液晶屏上映出的那张熟悉的脸,像偷腥的猫,翘起的嘴角无处放下。

 

喻文州觉得自己以前貌似也摆过这样的表情,在什么时候呢?他木愣愣地想着,从两边的车厢里都传来人交谈的声音,一声一声,汇成驳杂的音浪,涌到他耳边时只剩下话语的残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没必要从车厢里跑出来,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会在意他说了什么,更不会知道电话对面那人姓甚名谁。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回车厢。

 

 

 

回家的火车要13个小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硬卧票。第一次放假的时候跟着学校团购的硬座伤透了他的腰,狠狠地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在火车这种拥挤的地方坐10多个小时的硬座是和自己过不去”,师兄说的时候语气轻松,他也没当回事,实在是没想到硬座是真的难受,师兄的关心也不是假的。

 

喻文州攥着那张上铺的票,想,原来上铺坐不直也不是假的啊。

 

叶修在低年级的学生里简直是全知全能的传奇——不是口耳相传实则自己都没见过的那种,是真的,活生生的传奇。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不知道谁建了个资源群,意在同级生自然要互相帮助,有什么对学习有帮助的资料就在群里分享一下。

 

建群的本意只是发一发老师的课件,没想到后来1班的苏沐橙拉进了叶修,从此每次考前各种必修课考点大纲思维导图复习重点不要钱似的往群里扔,内容细致详实,简直是考前黑暗里最后的一束光。

 

也确实不要钱,叶修好像就是随手那么一扔。“放在我这也是发霉,你们要用就给你们”,苏沐橙转述,本人貌似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实则叶修当时忙着在食堂抢饭,喻文州碰巧遇上这位传奇的师兄,端着食盘从他和苏沐橙身边经过时,听到这个问题被一笔揭过,两个人热烈地讨论起今天的鱼香肉丝是不是放了太多醋。

 

大一新生们入学,基本都会选择先和几个说得来的师兄师姐混熟,算是抱大腿,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师兄师姐有什么旧书也会优先给自己熟悉的师弟师妹。照这个标准来看,苏沐橙抱上的可不是大腿,算个铁饭碗,叶修随手放出来的资料已经这么高端,保不准还留了什么更厉害的给苏沐橙。据说甚至有人私下里想借叶修的旧课本,借到了却后悔得不行——忒干净了,上面连个批注都没有,直接当新书卖都没问题。

 

封面上明晃晃的“叶修”两个字仿佛无声的嘲笑。

 

于是年年综测第一的叶修大神在新生里也出了名。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考前拜叶神绝对不挂科。

 

“开什么玩笑。”叶修叼着个巧克力棒身形扭曲地歪在桌子边上,活生生一个虾爬子,“我有这神力怎么不保佑自己马原上80呢。不信谣不传谣,文州你别跟着闹啊。”

 

那时候叶修大四,保研的人生寂寞如雪,除了写毕业论文跑野外,在校的日子闲得长草,直接被动物学实验课的老师抓来当助教。叶修上了三年本科,第四年终于让他亲手抓到一个剖蚯蚓的时候把肠子剖烂的人,如获至宝,从此以“手残”代称之。喻文州平白无故得了个黑称,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后来才知道剖烂蚯蚓肠子的人每年都有,奈何叶乡巴佬运气太好没碰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就以奇货居之,实在有失公正。

 

不过喻文州并无不满,也许是那双做示范的手太漂亮,一瞬间偷了他心魂,让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确与眼前的人隔了山又隔了海,隔了轻薄又沉重的雾,他能清楚地看到他在前进,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路。

 

火车开了。喻文州爬上上铺,他看不见车窗外闪烁的风景,只能感受到车身的颤动。有些人睡着,有些人压低了声音交谈,一人宽的过道边有简易的座位,他不认识的年轻人们正在聊天,语气却很熟悉,让他想起学校里绕不开的话题。

 

——叶神真厉害啊。

 

他听过许多、过多这样的话,衔着艳羡甚至微微的嫉恨。不了解他的时候他是连续三年的综测第一,一己之力吊打所有和他同年级的学生;略微了解他的时候,他又不仅是综测第一了,生物竞赛、iGEM、美赛……哪里都能看见他;再了解一点的时候,又知道他每天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宿舍四点一线,是个无限接近定点的动点。

 

大多数人停留在不了解他的阶段,谈起成绩的时候总要把叶修拖出来说事,“叶神牛逼啊,我们都是渣渣”,好像叶修用头发丝思考都能碾压他们,若以他做比,自己的差劲就是可以被原谅的。

 

是啊,谁能比叶神更优秀呢?既然做不到他那么优秀,那我们稍微放弃一下也是可以的吧,反正不可能比他更优秀了,他是天才,是天之骄子,我们怎么比。

 

火车穿越隧道,黑暗一瞬间淹没了喻文州的瞳孔。他眨眨眼,熬夜的眼睛干涩酸痛。

 

喻文州是个好学生,没人否认。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他拿了普通化学的年纪第一,别的也都不差,排下来单凭成绩就能跻身综测年纪前五,保持这个势头下去说不定第一学年结束后的国奖也是囊中物,一时间人人以学霸称之。

 

没人知道喻文州内心的惶恐。大学不比高中,高中生的优秀都是纸上争锋,若是脑袋活泛一点就更好了,一个优秀的高中生不就是八分漂亮的成绩加上二分能说会道的嘴吗?实际却没有多少自由,自由仅仅存在于想考哪一所大学或者今晚想写哪门的试卷。可大学不一样,大学放开了所有禁锢,不再被束缚,强迫你低头看脚下的那只手消失了,你一抬头,发现前方的路如血管纠缠绵延,好像每一条都是动脉,也好像每一条都是毛细血管。

 

没人知道他其实对这门专业并无兴趣,选择是天平两端的博弈,他的血比南极永冻的冰更冷,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只是出于某种无趣的惯性。

 

他还保持着高中的习惯,上课认真做笔记,下课老老实实复习和预习。大学的学习过于宽松了,高中时要求举一反三,大学举一反二分之一都不会有人责骂你。谁责骂你?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高中大家为了成绩勾心斗角,大学大家考完试后互舔伤口,赌这次能不能及格。

 

还有社团和学生组织,那就更乱了。

 

像从泥潭一脚踩进云端,每一脚落下都落不到实处,浑身轻如片羽,一阵轻风都能把他吹起来。可喻文州感到了久违的惶恐,面前的路他一眼望不到低,不知道未来身处何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向前走,一颗心悬在半空,舍不得松手却也无从安放。

 

晚自习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远处霓虹灯勾勒出错落的线条,线条融成流动的水流,层层堆叠出灿烂的星河,那光穿越。而星河与他太渺远了,他在此岸伸出手,彼岸的光穿越时空灼伤他的视网膜,可星星并不会落在他的手中。

 

这时叶修出现了,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火车“咣啷”震动了一下,隔壁被震醒的人咕哝着抱怨一声。喻文州翻了个身,微微阖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喻文州跟着叶修混了整整一个学年,跟着他做实验、出野外……把自己除了上课写作业和社团活动之外的时间全给了叶修。叶修也乐得带他东奔西走,他们俩甚至在双休日搭两个小时的地铁再转公交去北大,只为了拍一株新开的兰花。

 

“不觉得她很好看吗?”叶修摆弄他的长枪短炮,“下次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吧。”

 

他隔着镜头冲喻文州俏皮地眨眼,喻文州的视线穿透镜头看进他的眼里。他看到了什么?并没有什么星辰大海,只是一株兰花,也仅有一株兰花,他为她跨越半个北京,只是为了拍下她开花的瞬间。

 

“往返地铁四个小时,在北大呆了不到两个小时,亏大了。”返程的地铁上喻文州打趣道。

 

“值了值了。”叶修挑起大拇指,“我们校园里可没有这么漂亮的兰花。”

 

那一瞬间,喻文州清晰地听到星河流淌的声音,银河哗啦一声,倾泻在他的心上。*

 

 

 

——“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寻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

 

 

 

这是大一的暑假,叶修去山里实习,喻文州也跟着去了,他第一次接触真正的山林,没有铺好的山路,草丛里藏着虎视眈眈的蛇,耳边缭绕不去的是恼人的虫子嗡鸣,大片大片的绿色如海潮一般将人吞没。一点也不浪漫,可很开心,他第一次试图喜欢一个东西,不是排斥、不是轻视、也不是冷落,而是接触、了解、喜欢所有被称为“植物”的生物。

 

叶修辣手摧花,沿路折了不少野花,细细地告诉喻文州花序排列、花药种类、子房位置……不亦乐乎。

 

叶修研究生修的就是植物学。

 

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们意外地看到一小簇蒲公英,细软的绒毛在风中微微抖动。喻文州一时兴起,走近折了一株,将绒毛吹散了。

 

“说起来,这个并不是蒲公英的花啊。”喻文州突然说。

 

“恩?”叶修扬起眉毛,“我记得你们植物学课上刚学了,不会忘了吧,蒲公英什么花序来着?”

 

“头状花序。”喻文州无奈,“我只是想说,蒲公英的花并不会散开,等它散开的时候已经成熟了,分散开的是它的种子,是为了开枝散叶。”

 

叶修没接话,走近也折了一株蒲公英,轻轻吹散了,仿佛一场柔软的小雪,纷纷扬扬地散落四处。

 

“所以说,哪来那么多悲情因素。”叶修眨眨眼,一巴掌糊在喻文州肩上,“伤春悲秋完了就去干活,今天的份还没采够呢。”

 

喻文州后面的话被他一巴掌拍回肚子里,默默地背起背包,拿起木棍乖乖探路去了。

 

他其实想说,花并不会散,种子也是自愿四散各处。所以蒲公英的一生并不悲伤,它开花、结实,单纯又专注,并不需要他人置喙。

 

某人亦是如此。

 

而他想做这样的人。

 

 

 

火车冲出隧道,一瞬间天光大亮。喻文州用手遮光,眼睛被阴影笼罩。这一瞬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顾城的诗来:

 

“这是最美的太阳

把花印在地上

谁要拾走影子

谁就拾走光芒”*

 

花。兰花。植物。蒲公英。他想起自己给叶修设置的特殊铃声,《Flower Dance》,这段轻音乐之前有一段英文,引用自一部不甚出名的电影。他能流利地把那段对话背下来:

 

「"They serve the purpose of changing hydrogen into breathableoxygen, and they’re as necessary here as the air is, on Earth."

(它们把氢气转化为可供呼吸的氧气(原文如此),它们像地球上的空气一样重要呢。)

 

"But I still say……they’reflowers."

(但是,我还是想说……它们只是花呀。)

 

"If you like."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

 

"Do you sell them?"

(那你卖不卖呢?)

 

"I’m afraid not."

(恐怕不行。)

 

"But, maybe we could make adeal."

(可是,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而喻文州知道,电影中这段对话后面还有两句。

 

「"What do you mean?"

(你的意思是?)

 

"Oh, you see, you won’t have to sendthem anywhere. I’ll pay for them, and then, I’ll leave them here, foryou."

(喔~ 你看,你不必把花送到任何地方。我会买下她们,然后我就会把花留在这里,送给你。)」

 

此刻万里无云,朗朗晴空。

 

 

 

注释:

*化用自川端康成《雪国》

*出自泰戈尔《采果集》

*顾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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